在人类被列为保护动物的三十四年后,我被抓进了研究所。
新公历235年,也就是在那个被称为“黄金时代”的旧公历两千年左右的四百多年后。《传统人类保护法》颁布。就这样,在自然界发展了一百多万年的、从低等猿猴进化为灵长类动物、再一步步统领地球、探索宇宙的自然人类成了与以往大熊猫、朱鹮之类无异的存在——即使他们的巅峰时期有九十九亿人。
我被传统人类研究所的新人类带走时,刚满十八岁。高考刚结束不久,我压线被保护区内唯一一所大学录取了,可是父母早亡,区内政策非常不完善,所以我辍学在家成了无业青年。
虽然早就听说新人类有遏制传统人类灭绝的计划草案,但没想到他们会找上我。
正是十一月,保护区的秋天来得很早,北风微凉,天色灰蒙。沿街伸展目光,除了几个清洁机器人呆板工作,再无他人,因此颇显萧条。
带走我的两个新人类,都是褐色短发、身材颀长、拥有一张在黄金时代时绝对会引发骚动的脸——但现在大街上走的,十张有九张是这种脸,耳上有一道莹蓝色的杠——这是区分传统人类与新人类的标志。
眉角带颗红痣的一个说:“现在自然受孕的传统人已经这么少了吗?保护区内的都掰不满一双手。”
下嘴唇略厚的另一个说:“还有几个女人愿意揣个小祖宗在肚子里?而且现在的传统人自然受精的概率太小了,培养器更方便。”
他们给我打了一针松弛剂,导致只有眼睛能睁开,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架小型军用运输机,机上只有三个人——其余两个算不上人,即使他们这类“杂交”物种已经夺取了政权,并将自己称为“新人类”。但在那些固执保留人类生物基因、不肯与机械体融合的、现在被禁锢在保护区内的传统人类眼里,他们称不上“人”。
我正在穿过保护区,向遥远的研究所飞去。我睁眼只能看到运输机的天顶,但闭上眼,我看见保护区不同分区间泾渭分明的界限,像低头看一张地图。我住在“黄金时代”区,这是现在的传统人类最多的分区,因为没有能力挣脱新人类的桎梏,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怀念四百多年前那个虽暗潮汹涌,但表面祥和,也是最开放、最注重人权的时代。
人权!太可笑了。我真想骂自己是个蠢货。现在的人权法完善得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社会治安和居民道德意识几乎与前人追求的共产主义别无二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警察局最多的任务就是帮助走失儿童回家,法院形同虚设,因为再没有人的矛盾闹到需要打官司。普天之下,人人平等。
只是人权保护法的对象变了而已。
我咬牙把脑子里那些无意义的想法揉成一团废纸丢进东方区的大运河——不知道到那里没有,就当到了吧。然后那团该死的垃圾脑电波就会被河里基因复活的鲟鱼夹在鳍上,从汩汩盘转的透明水流里看见那些檐角飞翘的木式建筑,那曲廊环绕的亭台楼阁像一把重锤敲得我心房震颤。我从没去过东方区,只在AI的4D全景中假装自己走过。即使现在的全景投影技术已经和真实环境一般无二,甚至触感都逼肖实物,但我实在是没去过那里。
妈的,要是这辈子还能从研究所出来,一定要去一趟东方区。
手指渐渐能动了,他们没给我打大剂量的松弛剂,但是用果冻环绑住了我的手腕。
孬种,我口型在骂,都是经过改造的新人类了还怕我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原始人。
下唇略厚的那个似乎听到了我想说什么,开口道:“不是怕你跑了,是怕你自残,好不容易找到的几个自然受孕出生的传统人,有一个趁没人看着的时候,对着自己脖子就是一刀,真够狠的,差点没救回来……”
我打断他:“我不会跑的。”
眉角带颗红痣的说:“不会跑就好嘛,咱们就是想研究一下护区的人自然受精的概率还有多大、怎么提升。收集点数据就放回来,你们可是“保护动物’啊。”
两人哈哈大笑。
新人类这副人面兽心的样子实在是招人厌烦。
真是一坨狗屎,我心说。
从俯瞰保护区到想象研究所的模样,再到今晚吃什么,我想了那么多。事实上还没有两个小时,不过飞机已经至少跨越了小半个国家。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出过保护区,未经批准,“保护动物”们不能跨出保护区一步。但大部分人其实也没有离开的需求,对于仅有的几百万人类来说,保护区足够大。与之相对,新人类的数量是传统人类的几万倍,他们拥有与智能共生的身体,在超级电脑的监测下几乎从未生病,寿命也达到了惊人的两百岁,并且只需要一个细胞就可以生孩子,繁殖再也不是难题。
面对这样超强的生命形态,在融合生命技术发明后的百年间,越来越多的人类自愿成为高端生命,他们就被称为新人类。新人类与旧人类的比例愈发失调,当第一个新人类意识到“我这种高等生命为什么要和那群原始人享受同种待遇!”之后。不过几十年,全球性的战争爆发了。
毫无例外,旧人类一败涂地。于是越来越多的旧人类出于各种原因,或是追求更高的寿命、更有天赋的人生、可以随意像游戏一样调节的身体,但归根结底,原因只有一个——想成为胜利者,加入了新人类的队伍。
这就是失败者的结果,看吧,庸庸碌碌地生活也要被抓来研究。
但愿还能活着回去,我自嘲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