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前的他,被恨蒙蔽了双眼,他告诉自己必须恨,他必须把那些柔软的东西全部绞紧,把喜欢绞成占有,把在乎绞成控制,把所有原本可以纯粹表露的感情,全都扭曲成了坚硬的、带刺的、让人望而生畏的形状。
“如果不是这次失忆,”秦政继续说,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我大概永远都不会把这些话讲出来。”
“其实失忆也挺好的。”他说,那语气很轻,轻得像一句自嘲,可秦珞听出了更深处的东西,是释然,“人什么都不记得了,就不用再背负那些所谓的前因后果,什么恩怨,什么立场,什么该不该,”他停了一下,用下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发顶,“全都忘了,就只剩下一件事。”
“什么事?”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喜欢你。”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确认过无数次的真理,不需要强调,不需要修饰,不需要附加任何条件。它是那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身体里最原始的那部分终于冲破层层封锁,回到它本该在的位置。
“告诉你真相之前,我想了很久,我怕我们之间,连恨都没有的话,就再无瓜葛,可后来我想通了,恨意不该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结。”他轻声说。
他稍稍退开一点,低头看着秦珞。
他的眼睛很红,眼底有一圈细细的血丝,可那目光却亮得惊人,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月亮,清冷,但温柔。
秦珞从来没有看到过秦政这样的眼神。
“恨不该是。”听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还没来得及干的泪痕,“如果需要一份联结,那应该是——”
他顿了一下。
“喜欢。”他说。
秦珞仰头看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能看见他的脸。
那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那一点点潮意。
“和爱。”
这两个字他咬得极轻,像是一朵花开在了他的舌尖上。
秦珞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很轻,但很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冲击,而是一双手,稳稳地、轻轻地,接住了她从高空坠落了那么多年的心。
“秦政,”她的声音破碎得不像是自己的,“你要说话算话。”
“嗯。”
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强迫自己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不能梦碎,不能反悔,不能……不能明天一觉醒来,你又变成那个把我推开的人。”
秦政把手按在她的后脑上,用了点力,把她整个人压进自己怀里。
她的鼻子撞在他胸口上,有一点疼,可那疼让她觉得踏实。
“不会。”他说。声音低而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庄严的笃定。
他松开她一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坐直了看着他。
冷白的灯光打下来,照着她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鼻尖泛红,嘴唇微肿,眼睛里全是水光。
他觉得她此刻好看极了。
他的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废墟里忽然站了起来,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像是拼命在克制着什么,可那层克制已经薄得透明了。
“小珞珞,”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你是专门来要我的命的。”
秦珞弯起嘴角,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闪闪的。
“那你给不给?”
秦政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湿润的,乱糟糟的,分不清谁更狼狈。
“给。”他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像一生的分量。
“命给你,早就给你了不是吗?我们一起坠入洪浦江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