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此直白地表达着喜恶,带着十七岁少年特有的霸道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秦珞慌乱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我去洗碗。”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异的、临时性的轨道。
秦政确实如他所说,在学习。
他观察力惊人,学习能力更是恐怖,老板娘只示范了一遍如何用收银机,他就能熟练操作,甚至指出了系统里一个不起眼的逻辑漏洞。
忠叔在后厨忙不过来时,他居然能靠着看几眼和忠叔简单的指点,像模像样地处理起鸭子来,刀工精准得让忠叔啧啧称奇。
就连招呼客人,他虽然依旧表情冷淡,惜字如金,但那出众的相貌和身上那股莫名的贵气,反而成了一种另类的“招牌”,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但他依旧不适应。不适应油腻的后厨,不适应嘈杂的店堂,不适应某些客人大大咧咧的举止。
秦珞好几次看到他因为被不小心碰到而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戾气,那才是属于27岁秦政的真实反应。
秦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复杂无比。
她看到他笨拙地尝试融入,看到他忍着不适学习生存技能,看到他用17岁的思维方式去理解并试图掌控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那份笨拙里的认真,那强忍下的骄傲,都像细小的石子,不断投入她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而秦政,也在这个过程里,更加困惑。
他困惑于秦珞对这里一切的了如指掌和发自内心的亲切,困惑于她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为何能如此熟练地穿梭于油腻的碗碟之间而毫无怨言,更困惑于自己——为何会对她产生如此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甚至强烈到可以压下他对周遭环境的本能排斥。
忙完一天,周姨和忠叔离了店。
“小珞珞。”秦政忽然开口。
“嗯?”秦珞停下动作。
秦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被洗涤剂泡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上,眼神暗了暗:“你大学几年,一直在这里…做这些?”
秦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无所谓地笑了笑:“嗯,不然呢?学费生活费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当然,为了小童,她还做了好多兼职。
秦政的声音有些艰涩,“…你的家人…没有给你这些钱?”
秦珞擦桌子的动作顿了顿,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 “给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我没要。”
秦家给的钱,她一分都没有取过。
“为什么?”秦政追问,眉头紧锁,完全无法理解,在他看来,接受家族的供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秦珞直起身,看向他,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倔强:“因为不想欠他们的…”
秦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非常轻地、用指节碰了碰她微红的指尖。
那触碰一触即分,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小珞珞…”他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意味,“以后…我赚的钱,都给你,你不用再这样了。”
他的思维直接得可怕,解决问题的方式也简单粗暴得令人啼笑皆非。
秦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冲得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她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七岁记忆、却用着二十七岁身体、说着如此幼稚又真挚话语的男人,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告诫,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可是,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总有一天会消失,而她,绝对不能再沉沦在一碰就碎的梦里。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圈,“秦总,等我们度过危机,你说会给我升职加薪…”
她的话没说完,秦政忽然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小心翼翼的姿态,轻轻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很轻,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笨拙和试探,却瞬间抽走了秦珞所有的力气。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坚定:“真希望我可以快一些恢复记忆,那样,你想要的一切,我就都能给你了…”
秦珞身体一阵僵硬,那些不好的回忆通通涌上心头,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秦政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小珞珞,别推开我,至少…现在别推开。”
他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和老鸭汤的烟火气,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秦珞僵在他怀里,心脏狂跳,理智在疯狂叫嚣着推开他,身体却贪恋着这片刻的、虚假的温暖和安宁。
可是…他的怀抱那么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这样不掺杂任何恨意的触碰,她好像等待了很久,很久。
最终,秦珞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胸前微凉的布料。
仿佛一幅定格了所有矛盾与挣扎的剪影,遥远的危险尚未解除,近在咫尺的温情却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诱人沉沦。
“小珞珞,我听忠叔叫你秦珞,所以,你和秦家,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秦珞的身体在他怀中猛地一僵,方才那片刻的沉溺与贪恋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留下冰冷而坚硬的恐慌。
她几乎是触电般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餐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灯光下,她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秦政那双过于锐利和探究的眼睛。
“等你恢复记忆自然就知道了。”她偏过头,声音发颤,重复着这些天来用了无数次的借口。
“我现在就要知道。”秦政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那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他的追问一步紧似一步,带着十七岁少年特有的执拗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炽热,仿佛要将她所有的伪装和隐藏都焚烧殆尽,那双大手似乎下一刻便又要精准地捏住她的下颌…
秦珞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他蔑视的眼神,他毫不收敛的恨意,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委屈,是深刻的恐惧,以及她差一点就被他蛊惑的羞耻感。
“别问了…求求你…别问了…”秦珞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摇着头,一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啜泣,而是无声的、崩溃般的奔流。
秦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彻底崩溃的眼泪惊住了。
那滚烫的泪水,像是滴落在他心上,带来一阵熟悉的的、尖锐的刺痛感。
他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汹涌的泪水和那份清晰的、几乎成为本能的恐惧,那眼神像针一样刺进他心里。
“别哭…”他声音蓦地软了下来,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擦泪,却被她躲瘟疫般躲开,这个躲避的动作让他心脏微微抽搐。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手,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好了,我不问了。别哭…你的眼泪让我…”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轻声说,“…很难受。”
秦珞猛地抬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中却浮现出巨大的荒谬和割裂感。
她也曾因为极致的委屈和痛苦,在他面前落下眼泪,而当时,那个27岁的、冰冷的秦政,只是用毫无温度的眼神看着她,用淬着寒冰的声音告诉她:“秦珞,记住,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你的眼泪,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巨大的割裂感袭来,让秦珞一时间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心脏像是被两种极端的力量狠狠撕扯着,痛得几乎痉挛。
是讽刺?是荒谬?还是…命运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她不知道,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滑坐在冰冷的墙角,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后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兽。
单薄的肩膀无助地颤抖着,那压抑的、细微的哭泣声,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秦政站在原地,看着她无比脆弱的身影,心中那片因失忆而迷雾重重的区域,似乎被她的眼泪冲刷出了些许模糊的轮廓。
他沉默地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试图强行拥抱她,只是伸出手,非常非常轻地、像触碰易碎的珍宝一样,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动作生涩,却充满了笨拙的安抚意味。
“好,不问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超乎寻常的耐心和体贴,“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或者…永远不说,也可以。”
他虽然不再追问,但秦珞如此激烈的抗拒和崩溃,她那句“不想欠他们的”,以及她对“秦”这个姓氏明显的回避和痛苦…
所有这些碎片,在他敏锐的头脑中已经开始自动拼凑。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太愉快的猜想,逐渐在他心中成型。
可是此刻对他而言,她的眼泪比任何真相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