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高楼玻璃幕墙染成金红,却也无情地提醒着两人现实的窘迫——身无长物,漂泊异乡。
清化的物价虽不及H市那般令人咋舌,但坐吃山空,李红那几张浸着善意的纸币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秦珞心中唯一的指望,便是一个月后香香那艘如同诺亚方舟般的货轮返航,这漫长的三十天,他们必须想办法活下去,甚至…赚到一点钱。
秦珞心中感叹,秦政本该在商业帝国顶端翻云覆雨、一纸合约动辄亿万,然而,这一切超凡的技能,在失去身份、人脉和资本加持的底层现实面前,却如同被拔去爪牙的猛虎,显得无比苍白。
天色渐暗,饥饿感准时袭来,两人心照不宣地将“找吃的”提上日程。
秦政的目光习惯性地掠过街头,瞬间就被不远处一家装潢雅致、灯光璀璨的高级西餐厅吸引。
玻璃窗内,雪白的桌布、晶莹的酒杯、衣着光鲜的食客…这一切构成了一副他无比熟悉且觉得理所当然的世界图景。
他几乎是本能地拉起秦珞的手腕,就要朝着那象征着体面与舒适的所在走去。
“等等!”秦珞反应极快,手腕一沉,及时拽住了他。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位大少爷显然还没完全进入“落魄”状态。
“秦总,”她刻意用了疏离的称呼,指了指那家餐厅,“我们去那里,手里的钱大概只够买他们餐前面包篮里的一片叶子,还是蔫儿的。”
秦政脚步顿住,眉头不悦地蹙起,眼神扫过那家餐厅,又看向秦珞,带着一种“那又如何”的理所当然。
对他而言,环境、服务、格调是与生俱来的必需品,而非需要权衡的奢侈品。
“想吃饱饭,”秦珞叹了口气,拽着他的袖子,将他拉向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跟我走。”
她带着他穿行在霓虹闪烁的街道,最终拐进了一条相对热闹但烟火气十足的后街。
各种小吃摊贩林立,空气中混杂着油炸、烧烤、香料和人群的复杂气味。
秦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对周遭的嘈杂和略显油腻的环境流露出明显的不适。
最终,秦珞停在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明亮的“自助式小碗菜”店门前。
店里人声鼎沸,白炽灯明亮地照着琳琅满目、码放整齐的各色小菜。
价格牌醒目地立着,最吸引人的是门口那块写着“米饭不限量,管饱!”的牌子。
“就这儿了。”秦珞率先走进去,熟练地拿起托盘和餐盘。
秦政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摩肩接踵的人群、自助取餐的模式、以及大多数食客面前堆得冒尖的米饭碗,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和…茫然。
这完全超出了他“十七年”优渥人生以及那模糊的、关于二十七岁奢华生活的认知范畴。
他还是跟着走了进去,动作略显僵硬地学着秦珞的样子取餐。
当他端着寥寥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白米饭,在拥挤的餐桌旁坐下时,那挺拔的身姿、出众的容貌与周遭环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拿着一次性筷子,动作依旧保持着难以磨灭的优雅,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那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好笑。
秦珞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调侃:“怎么样,秦总?二十块钱,米饭管饱,性价比之王。”
秦政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道:“你以前…过的就是这种日子?”那语气里,没有鄙夷,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困惑。
秦珞夹了一筷子青菜,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满不在意地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自嘲,更多的是坦然:“哪种日子?能吃饱穿暖,有瓦遮头,对我来说就挺好的。可能…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物欲也比较低吧!”
秦政凝视着她,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外表柔弱,其实内心坚韧,难得的一抹清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姣好的侧脸上,补充道,“一般长得好看的人,很容易就想走捷径了。”
秦珞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僵,心里忍不住腹诽:以前你那二十七岁的毒舌,可是把我贬低得如同依附秦家的蛀虫,一文不值,现在倒夸起我来了?真是…世事无常。
突然,一个带着惊喜和不确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小珞!哎呀,小珞,真是你吗?我看着背影就像是你,但没想到会在清化遇到你!”
秦珞诧异地抬头,只见一个围着干净围裙、面容慈祥的中年妇女正惊喜地看着她。
竟然是老鸭记的老板娘!
“阿姨?!”秦珞又惊又喜,连忙站起身,“您怎么在清化?秦氏集团不是安排你们在商业街开店吗?”
老板娘笑着摆摆手,快人快语:“唉,别提了!商业街那边,看着光鲜,都没几个真心实意来吃饭的,净是些应酬客,吃不出咱们老鸭记的真味儿!正好我家小海那个男朋友是清化这边的,小伙子人实诚,我们也喜欢这儿的生活气,就在这附近盘了个铺面,刚把营业执照什么的办妥…”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秦珞对面,那个在如此喧闹简陋的小店里,依旧坐姿笔挺、慢条斯理吃着白米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的俊朗年轻人身上。
老板娘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探究,压低声音问秦珞:“小珞啊,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你跟小言谈朋友了,怎么不见小言啊?话说…这位是…?”她的目光在秦政和秦珞之间来回扫视,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好奇。
秦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解释:“阿姨,这是…这是我表哥!家里那边有些事,我不太方便和您细说。总之,我们现在遇上了一些难处,暂时留在清化…”
老板娘是过来人,见秦珞神色间确有难色,也不多追问,只是热情地一拍手:“哎呀!有难处怎么不早说!正好!我们新盘的铺面比原来大多了,后面还带了小院子和几间房,本来就想找两个可靠的人帮忙看店打理,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住到店里去!吃饭住宿都包了!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帮我搭把手,洗洗碗、招呼招呼客人,就当抵食宿了,直到你们在这边把事情办完,怎么样?”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秦珞眼眶瞬间就有些发热。
然而,一旁的秦政却始终冷眼旁观,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审视,尤其是听到老板娘一再提及“小言”(言俊霖),他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老板娘也察觉到了他的冷淡和不友善,皱了皱眉,小声对秦珞说:“小珞,你这表哥…脾气好像不太好啊?阿姨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人的。”
秦珞赶紧打圆场,扯了扯秦政的袖子,低声道:“你态度好点!”然后对老板娘赔笑,“阿姨您别介意,他…他就这性格,从小被家里人宠坏了,不太会说话。”她顿了顿,看向老板娘,眼神真诚而温暖,“阿姨,谢谢您。不瞒您说,我大学那几年,要不是一直在老鸭记勤工俭学,有您和叔叔照顾,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来。如果说我生命里有段时间全是望不到头的黑暗,那老鸭记…就是照亮我人生的一束光。”
听到秦珞这番话,尤其是听到她对老鸭记如此深厚而依赖的感情,秦政一直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
他抬眸,深深看了老板娘一眼,虽然依旧没说什么客套话,但那冰冷的敌意明显消散了不少。
老板娘在前面引路,带着他们穿过熙攘的街道,走向她的新店面,秦政和秦珞稍稍落后几步。
夜色渐浓,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政忽然微微侧过头,靠近秦珞,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又执拗的认真:
“那…我要做你人生里的第二束光。”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撞入秦珞的耳中,让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暧昧的气息在夜风中悄然流淌。
秦珞怔忡了一瞬,脸颊微微发烫。她下意识地别开脸,压下心头那阵不合时宜的悸动,用一种近乎煞风景的、带着调侃和现实残酷的语气,低声嘟囔道:“希望你这第二束光…别是先把我身上最后这点钱给花光…”
秦政:“……”
他瞪了她一眼,眼中却闪烁着微弱却真实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