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沉稳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自身后传来。
秦珞的心骤然缩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堆砌起一个温顺而讨好的微笑——这是她在这座巨大宅邸里学会的生存本能。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是秦政。她的“哥哥”。
他刚从外面回来,昏黄的光线下,英俊的面容依旧无可挑剔,深邃的眉眼在光影中更显立体,薄唇微抿,带着一种惯常的、有礼有度的疏离感。
人前的秦政,是秦家引以为傲的长子,学识渊博,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然而此刻,当他的目光落在秦珞脸上那抹刻意挤出的笑容时,他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淬着寒冰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迈开长腿,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逼近。
空气仿佛凝固了,粘稠而窒息。
最终,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投下的阴影将她彻底吞噬。温热的呼吸,带着一种刻意的狷狂,拂过她敏感的耳廓,那话语,却比寒冰更刺骨。
“别以为冠上秦家的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残忍,如同冰锥在琉璃上缓缓划动,“就真的成了秦家的人。”
秦珞浑身一颤,血液似乎瞬间凝结,脸上的笑容像被冻结的湖面,僵硬得无法维持。
秦政的视线牢牢锁住她瞬间苍白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赤裸裸的轻蔑与厌恶,哪里还有半分人前的温文尔雅。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冷、极薄的弧度,带着嗜血的意味,一字一顿,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地缓慢地切割着她最后残存的自尊:
“你——配——吗?”
这三个字,被他刻意拖长,咬得极重,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狠狠砸在秦珞的心脏上。
一年了,整整三百多个日夜,秦珞小心翼翼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揣摩着每一道眼神的含义,用尽力气去学习所谓的“秦家规矩”,笨拙地模仿着优雅的谈吐,甚至强迫自己爱上那些曾让她手足无措的繁复礼仪。
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谦卑,那层无形的隔阂终会消融,那个冠在她名字前的“秦”字,能真正带给她一丝归属的暖意。
“收起你这张讨好邀功的脸,”他的声音陡然下沉,“真是……”他顿了顿,薄唇吐出最恶毒的判决,“恶心至极。”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大手猛地攫住了她的下颌,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纤细的脖颈被迫以一种极其脆弱的姿态向后仰起,完全暴露在他冰冷的视线之下。
她的眼睛因为疼痛和极致的恐惧而瞬间蓄满了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秦政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却如同恶魔般的脸。
他指腹冰冷,紧紧扣着她的骨头,仿佛要捏碎她。
“我不在秦家的这几年,”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膜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寒意,嘴角那抹嗜血的笑意更深了,“你直接消失掉,是最好的了。”
“消失”两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秦珞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淹没了所有的知觉。
她再也顾不得任何仪态,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爆发出全部的力量,猛地挣扎扭动,用尽力气甩开那只钳制着她的大手。
下颌处传来清晰的痛楚和皮肤被捏红的指痕,她甚至不敢再看秦政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眼神中的恶意灼伤灵魂。
她踉跄着转身,昂贵的裙摆绊了一下,几乎摔倒,但她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楼梯的方向逃去,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凌乱地回响,如同她此刻狂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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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真的不愿接受老爷子的安排,要自己找工作么?”管家刘叔为秦珞打开车门,秦珞拎起包,快速跳下车。
“刘叔,找工作这件事,不劳爷爷操心,我自己可以的。”秦珞有这个觉悟,H市最大上市企业秦氏集团的千金?呵,这个虚名,只是为了弥补秦家对她们母女两的亏欠罢了,她不稀罕。
“对了小姐,老爷子让我知会您,少爷要回国了,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小姐,您也知道老爷子的身体,如果不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也不会急着把集团交接出去,如今老爷子唯一的愿望,就是能看到您和少爷能承欢膝下,共享天伦。”
所以呢,要她搬回秦家住,每日躲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卑躬屈膝么?
说起老爷子,秦珞内心有一片柔软被触动,却只是片刻,她的语气便又强硬起来:“刘叔,我已经和朋友在外面租了房,秦家是暂时回不了的,找到工作后,我会每个周末回去看爷爷,还要麻烦刘叔多劝劝爷爷,儿孙自有儿孙福,希望他好好养身体。”
秦珞是在六年前加入这个家的,与其说加入,在某些人眼里,不如说是不知廉耻的破坏。
秦珞未曾谋面的父亲在弥留之际道出了十几年前的一段风流往事,这段往事的当事人——秦珞的母亲,却早在秦珞十岁那年因车祸去世。
秦家人遵从家主的遗嘱,将遗孤秦珞接回了秦家,那一年,她十五岁,刘叔口中的“少爷”,她在秦家的“哥哥”——秦政,堪堪比她大了五岁。
秦珞忘不了初次见到秦政的那一幕,情窦初开的年纪,第一眼就沦陷在了他冰冷的气质里面。只是没过多久,秦珞便发现,秦政是厌恶她的,极其厌恶……
她对他的爱慕,在他眼里就像是低等动物一般卑贱,他看不起她的出身,蔑视她整个人。
他说,我不在秦家的几年,你直接消失掉是最好的了——
高中两年,大学四年,秦珞一直在学校住宿,秦家的“接济”太过大手笔,她只能先存起来,靠兼职打工挣的钱过着波澜不惊的小日子。
秦家老爷子对她很好,她不敢回秦家,那里有她忌惮且害怕的人——秦政。
秦政,与其说是哥哥,却还不如身边的朋友感情来的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