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临门

官家把那封折子又看了一遍。御史台的措辞倒是谨慎，没有把话说死，进可攻退可守。可折子递上来了，他不能当没看见。

杨德茂这个人在朝中不算他心腹，也不算他眼中钉，用着顺手就多用几年，不顺手了就换一个，没什么特别的。

可杨婕妤不一样，她在宫里这些年，安安稳稳，不争不抢，是难得让他觉得省心的人。她那个弟弟的事，他多少听说过一些——换花轿，娶寡妇，满汴京议论纷纷。他当时没当回事，年轻人荒唐，过两年就好了，赐块匾额算是给杨婕妤面子，也堵一堵外头的嘴。

可现在御史台递了折子，这事就不能再当没看见了。

“来人。”

内侍应声而入。

“去查一下杨家那个新妇的底细。不惊动旁人，悄悄查。”

内侍领了旨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官家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他莫名的有些不放心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帝王的多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一辈子都在跟这两个字打交道，习惯了。

查访的结果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从牙行查到转租契书，从契书查到婚书，从婚书查到路引，从路引查到祥符县那个替人办假证的书吏——不过三五日的工夫，一沓厚厚的案卷就摆在了官家的案头。

官家一页一页地翻着，起初翻得很快，后来越翻越慢，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该女子自称陈刘氏，籍贯不详，来历不明，据祥符县书吏李某供述，系城外捡来之人，除自述姓慕容外，余皆不详。

慕容。

官家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月氏国姓慕容。三年前月氏国主进献和亲公主，国主之女，芳龄十六，正是慕容氏。

——月氏国归附，国主献女，车队在途中遭遇山匪，公主失踪，护卫死的死、散的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朝廷派人找过，找了三个月，没有找到，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月氏那边也不敢多问，一个小国，能保住宗庙就已经是万幸，一个公主的得失，不值得他们跟朝廷翻脸。

可事情没有真正了结。官家心里清楚，月氏国的人心里也清楚——和亲公主在，归附就是诚心的；和亲公主不在，那诚意就打了折扣。这些年月氏那边总有些风言风语传过来，说朝廷不守信，说公主是被害死的，说什么的都有。他一直没有当回事，可每逢朝中有人提起月氏的事，他心里总不太舒服。

现在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和亲公主，忽然有了下落，嫁给了他麾下臣子的儿子，成了杨婕妤的弟媳。

天意弄人，不过如此。

“来人。”

内侍应声而入。

“去告诉杨婕妤，明日朕要去杨家。让她也去，不是刚回来吗？再走一趟。”

内侍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官家，可要提前知会杨府准备接驾？”

官家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微服去。”

内侍领命去了。

杨婕妤是当天傍晚接到消息的。来传话的内侍说得含糊，只说官家明日要去杨家，让婕妤伴驾，旁的什么都没提。杨婕妤听完，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在宫里这些年，早就学会了不在人前露相，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要风平浪静。

她心里清楚，官家不会无缘无故去杨家。一个御史台的折子，不值得他亲自跑一趟。他要去，一定是查到了什么。

但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她这个做姐姐的，能做的就是替他们挡一挡，能挡多少挡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