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指引前进的方向,灯火停留处就是驻守的家园,灯火不灭,希望仍存。
——伊莎贝拉女皇在亚历山大灯塔重建仪式上的讲话。
一,
贝尔.克雷蒂安,戈牙尔皇家医塔的最后一位医生。
他最终还是辞去了王庭信使这一职务,回到了这片海岸。他不曾经历海岸的繁荣,如今高大伟岸的港口已然倒塌,只留下冰冷的海水日复一日地拍打海岸。沿岸不会再有城市与炊烟,“纳维斯多特费沃”——这所破旧的医院在海风中孤单地徘徊,陪伴它的是同样破碎的村庄。
他放弃了回到马德利的机会。那座城,那座塔,那盏重新点亮的明灯,可他选择留在逝去的格拉纳达。
与往日一样的清晨,海雾还未散去,他提着灯在海岸边巡视,正好遇上这个被抛弃的孩子。
他说自己叫做恩。
年轻的克雷蒂安驻守于此,海岸边最后的医院中最后的医生与他的学生。
恩是一个很安静的孩子,病魔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痕迹,生理机能的破坏使他并不像普通孩子那般活泼,他的脸色也惨白得可怕,但纳维斯多费沃中所有人都是如此。
恩的感染从左腹开始,就像这所医院里的其他病人:伦戈海战幸存的老兵、渔民、被邻里抛弃的人,甚至还有残废的日尼亚军人,而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碱水病人。在这片阴暗潮湿的海岸线上,这种带来长久折磨的致命疾病肆意传播。
如果没有奇迹发生,他们都只能接受死亡。
这所医院的所有病人都是如此。
二,
“医生,你真的打算留下来吗?”
“……”
克雷蒂安回头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格拉纳达小镇,又转头看向眼前这位姑娘:
“提格达尔小姐,我刚来到这里时答应你,我会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教你王庭医塔的医术。”
“那么,提格达尔,你愿意成为我的学生,我的助手。戈牙尔医术的后继者吗?”
这所破败的废弃医院,恐怕是伦戈海战前弃置的。
纳维斯多特费沃——“愚人船”,海边的人们将城市里的疯子集体送上一条船,跟随着其他舰队航向“圣地”,戈牙尔的人们相信这可以让那些疯子找回理性。这将是这所医院新的名字,这将会是克雷蒂安医生的“愚人船”,船上载满被恐惧、被厌恶的碱水病人,但这却是艘永远不会驶向圣地的船。
三,
医生会为患者带来生的希望。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即使大部分平民请不起医生,在他们眼中医生仍然宛若神明。
医塔中的羊皮卷堆积如山,那是一代代戈牙尔医生积累的无垠财富,正如诸王的财宝中,堆积如山的黄金。但纵使贝尔遍览羊皮卷也对碱水病束手无策。不只是他,整个破败的戈牙尔都是如此。
救死扶伤的人被称之为医生,那么,贝尔想,我有什么资格被称之为医生?我来到这里后从未救治过任何病人,我所做的不过是在他们的末路与他们送行。
“任何生命都值得被尊重。”
不只是碱水病人,是格拉纳达,更是戈牙尔。
或许在这一点上,我更应该被称之为送葬人。
在空闲时,克雷蒂安与提格达尔会教医院里的病人阅读古代诗人所谱写的史诗,在这些过去的残卷中,似乎可以窥得过往辉煌的一缕灿烂。
“提格达尔医生,这是什么?”
“这个啊……好像是克雷蒂安先生过去写的诗?”
恩翻动着克雷蒂安的书册,若有所思的点头。
医院的灯光在黑夜里颤抖着,贝尔走过每一间病房,很安静,甚至可以听见远处潮水的声音。但他明白无人入睡,一直都是这样,一直是这样,从未改变。
睁开眼,依然是黑夜。
“提格达尔小姐,恩说他想成为一个诗人。”医生开口道,
“诗人?”
“是的,我清楚你没有见过诗人,我也没有,但是在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告诉我,诗人就是记述过去那个如黄金般珍贵的伟大时代的人。”
“老人们说,在过去,我们不必祭拜海中老人也可以出海,没有人生病,没有人挨饿,每一艘航船都会带回无数的黄金和珍宝......医生,是这样的吗。”
贝尔伸手递过医灯,微弱的火光照亮少女的脸,年轻的医生叹了口气:“提格达尔小姐,你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年轻的医生很清楚未来的终点:无论病情如何,只有死亡才能从中脱身。
四,
“很久很久以前,雅布洛黑王曾觐见戈牙尔王,与其签订盟约,”
“伴随着“黄金号”旗舰下水,戈牙尔最辉煌的海上时代来临,英勇的水手,英勇的船长,英勇的船只,戈牙尔人在海上驰骋……”
“兰沃斯提海军粉碎了日尼亚的军队,戈牙尔舰队在之后赶到。来自伦蒂尼恩的外敌被戈牙尔击溃,日尼亚人并不领情,他们认为戈牙尔人放任敌人进攻日尼亚,认为戈牙尔人撕毁了盟约。”
“欧克英里尔海战爆发,雅布洛人切断了戈牙尔的补给线,戈牙尔舰队在兰沃斯提海军的炮火下几乎全灭。”
“雅布洛军队南下,戈牙尔军队誓死抵抗,打退了雅布洛人。”
“雅布洛人带来的瘟疫流传开来。”
“戈牙尔人大量死亡,沿岸的尸体在海潮中飘荡。”
“雅布洛,伊伯塞联军攻陷亚历山大灯塔,戈牙尔皇室覆灭。”
............
“克雷蒂安医生,你厌恶雅布洛人吗?”恩这样问道。
“为什么要恨呢?”
“可他们侵略我们,还带来了这种疾病……”
“恩,”贝尔放下手中的笔,“对于一名医生来说,日尼亚人,戈牙尔人,他们都是怀着痛苦的患者。日尼亚人无法忍受这种苦痛,他们没有想过我们戈牙尔人也无法忍受这种苦痛。但他们都是病人,等待他们的医生去救治的病人。”
“没有什么可怨恨的,恩。如果所有人充满仇恨,那么,一切将变得多么可怕啊。”
五、
“提格达尔医生,我想成为一名诗人。”恩说,“克雷蒂安医生给我讲了很多以前的故事,我想像以前的诗人一样,把现在记述下来。”
“克雷蒂安先生已经告诉我了,去做吧,恩。”提格达尔露出温柔的笑容,“老师很忙,如果有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我。”
恩点点头。
﹂我是你经卷上最后的篇章,文明中璀璨的燃着灯……﹁
“贝尔,帮我拉开窗帘吧。”
克雷蒂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拉开窗帘,昏沉的光从窗外照了进来——虽然是早晨,但和往常一样是满天的阴云,宛如永处黑夜的白昼。
“贝尔,我恐怕再也见不到蓝天了。”病人凄凉的笑道,暗红色的血从他残缺的牙床上留下,他吃力的扭动身子,令血不流到被子上——这并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床铺。
“贝尔,人死后会像教士们说的那样去往天堂吗?”
“……”
“我们或许不会,但你——贝尔,你一定能够去往天堂。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医生……”
病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当克雷蒂安重新抬起头,他已经安详的睡过去,碱水病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全都舒展开来,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六、
“克雷蒂安。”
“……”
“克雷蒂安!”
克雷蒂安放下手中的铲子看向来者:“尼古拉斯,伯爵,我希望你有空的话待在马德利的高塔里,”他指向医院后面的荒地,荒地上零星竖立着几座墓碑,“而不是像我这个穷医生一样待在这种晦气的地方。”
“贝尔,你冷静些,我们……”
“冷静?尼古拉斯用军队迫使他们放弃海岸正是你们和伊莎贝拉的主意,放弃对我们这些沿岸医院的供给,也是你与伊莎贝拉的主意!你告诉我伯爵大人,留在海岸,遭到抛弃的那些人,那些碱水病人就不是人么?”
“……”
“尼古拉斯,你变了,你变得只在乎你那座塔,你对过去老师教我们的东西已经完全不感冒了,你走吧,回去当你的伯爵,我和你没有什么可说的,走吧,走,走!”
﹂我是你灯火中最后的焰,是守潮的灯,是航船的眼,
把晨光缕缕,喂养新生的黎明……﹁
七、
克雷蒂安赶到时,恩坐在小板凳上,提格达尔轻轻为他拭去头上渗出的血。
克雷蒂安揭开包住恩躯体左侧的纱布,紫黑色已经蔓延到左臂上,旁边的皮肤显得十分苍白。
“老师,恩……”
“我知道,你先带恩回房休息吧。”
“待会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要说。”走到房间门口时,克雷蒂安交代道,提格达尔点点头,带着恩走进房间。克雷蒂安叹了口气,拿出口袋里的信开始阅读,信上印着马德利的高塔。
薄薄的一张信纸,却带来了无比重磅的消息——生在日尼亚的维泽义博士已经发现了一种治疗碱水病的有效药物,也就是说,这所医院里的所有人都有可能获救。
当克雷蒂安重新抬头时,提格达尔正站在他的身侧。
“老师,恩的情况不是很乐观。”
“身体衰弱,皮肤溃烂,和其他人一样。我原以为恩年纪小,或许有机会挺过去,或是挺到那一天。现在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老师,你刚刚说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这正是我想告诉你的,碱水病的治疗方法已经找到了,我很快就要起程,在这期间病人们就拜托你了。”
“真的吗?老师,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八、
没有任何人比克雷蒂安更清楚碱水病的可怖。
在那个与日尼亚接壤的小镇,“碱水病”肆虐了近百年。泥泞的道路,没有医灯的黑袍医生戴着诡异的面具。他们割开病人的手腕,而暗红的血会落在污浊的泥水里。
克雷蒂安会想起,那个废弃的酿酒厂堆满了未掩埋的尸体。每一个死者瞳孔放大,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恐惧地死亡的那一刻,仿佛是地狱的恶魔向他们伸出了手。而胸腹早已被剖开,里面的内脏被从破洞钻进酿酒厂的野兽吃了个干净。
他站在恩的床边,现在。
“克雷蒂安医生,你会回来吗?”恩依靠在床边问道,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克雷蒂安很清楚生命正以一种怎样的速度从这孩子身体里流失。
“会的,恩,我会回来的,我保证。”克雷蒂安拍了拍恩的手背。
克雷蒂安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到医院门口时,提格达尔已经提着破旧的医灯等候于此。察觉到克雷蒂安的到来,她把目光从泛着灵光的近岸移开。黎明的无光海岸,她将这盏昏黄的医灯交到最后的医师手上,恰如当年前往格拉克鲁尼亚时,尼古拉斯公爵递交到克雷蒂安手里的那盏灯一样。
“灯火停留处便是戍守的家园。”
可如果灯火熄灭,又如何是好?此前任何一个时代都没有学者会回答这个问题。戈牙尔战胜过一个又一个波涛,人们相信再怎么大的波涛,戈牙尔人都能将之战胜。而现在,那个不可能却已成真。
总需要有人在黑暗中活下去。
“老师,”提格达尔叫住即将离开的克雷蒂安,“恩说希望我把他写的诗的结尾带给你。”
九、
“恩,等克雷蒂安医生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提格达尔坐在床沿上,她拉着恩的手轻声说道,“我和克雷蒂安医生可以带着你去到看得到阳光的地方,阳光下的大海很美,即使没有炉火,海水是温暖的。”
“提格达尔医生,清澈的湖,彩色的石乳,浅松绿的水道……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恩,你不是想成为一名诗人吗?到那时你可以亲眼去看看看这片大地的美景。”
“恩,我保证有一天你可以像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样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没权没钱,没势之人几乎无法穿过东伊伯塞的戈壁。
漫天的沙砾,呼啸的风沙,伊伯塞不欢迎来自大海的客人。它残忍的将所有来者拒之关外,将进入的人掩埋于风沙之下。或许百年之后,这片土地会吐出它吃剩的骸骨,但除了王酋,不会有人留下自己的墓碑。
白昼一次又一次结束,砂石一次又一次变得滚烫,王酋的军队走了一批又一批,一队又一队的行路人为了穿过这片戈壁而焦急,不会有人在意庞大人群中一位小小的医生。
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在这片沙漠,为数不多的水源缓缓流淌过炙热的土地,驼兽蹄下的温度让人分不清昼夜。只有抬头看时,闪烁的白点如迷宫一样,将旅人困住,又不知有多少人脱离了队伍,消失在茫茫沙海之中。
啊,漫长的路途,我多么希望你短些,再短些……
反叛者的囚徒,日不落的黄昏,纷争中的落花啊。
他不禁感慨自己的运气,在这片沙漠中。
但愿这份好运可以持续到返程。
十、
提格达尔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远远的,几个身影不断走近。不,不是几个。
她记得那些人,当年的格尔尼卡,正是这些人包围的小镇,他们是女皇的士兵。
不,不,不,这是要做什么?
她感到惊慌失措,女皇的士兵,为什么?
十一、
“长官,这个人从日尼亚越过,东伊伯塞试图偷渡,可能是来自日尼亚的敌人,被我们抓获。”
“我是个医生,来自王庭医塔的医生。”
“医生?医生为什么要去日尼亚?”
“去日尼亚寻求治疗碱水病的药。”
“呵,去日尼亚找药治病?你说你是医生,当你这种该死的疾病从哪里来的?难道你不清楚吗?日尼亚人就是蛮族,他们能制造出什么东西,还说你是医生,我看你就是个叛徒。搜查他的物品!”
“住手!”
“看你帮着那些人家蛮子说话,他们杀了那么多的戈牙尔人,他们摧毁了亚历山大灯塔,他们杀死了我们的皇帝!日尼亚人野蛮、肮脏、邪恶,他们不就是毒虫吗?只是垃圾堆里的蛆虫!”
“日尼亚人是我们戈牙尔人的敌人。报仇!他们带给我们的一切,必须一一奉还!”
“你们,真是、他妈的、可笑!”
“住嘴,你不许侮辱伟大伊莎贝拉女皇的士兵!”
十二、
大火烧了很久很久,飘飞的灰烬与火光映红了整片无光海岸。
当她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早已引燃的火,一场浩瀚的劫难。“这是一场比碱水病更可怕的瘟疫,提格达尔小姐。”克雷蒂安医生曾这样说过,“我的故乡与碱水病斗争了近百年,或许我们可以抵御碱水病,但日尼亚人与我们的纷争,它一被点燃,便再也没有停下。”
红啊,红啊,红啊,残破的诗卷与棉絮交杂着黑灰在这里飘过,无情的火舌,请为这理想与心血颔首吧。那燃尽的诗篇与羊皮纸,那无数苦苦求生的碱水病人,属于我们的愚人船——纳维斯多特费沃,我的归宿,他们的送终地,医生的舍弃,医生的执着,克雷蒂安的信念啊……神最终没有拯救我们这些“愚人”,但火啊,红啊,想必这不变的理想会发出比你更闪耀的光吧。
房间开始倒塌,整座纳维斯多特费沃在颤抖,她知道所有人都将葬身火海。
“我们不会责怪你们,”她对着哭着忏悔的日尼亚病人轻声说道,“老师也不会责怪你们,这不是你们的错,或许……”她顿了一下,“这就是命运吧。”
房门在火焰的炙烤下轰然倒塌,扬起大片赤色,烧伤了她的脸,她仍然紧紧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泪水还是不住的从她眼中滑落。愿天堂没有疾病,她亲吻怀中孩子的额头,喃喃道,愿天堂没有苦难。
早已到极限的房梁再也支撑不住,整座医院倒塌在火海之中,飞跃的火星散落在这片海岸上,溅落在那几位戈牙尔王庭士兵身上,他们的手上握着方才熄灭的火把。
火不知道过了多久熄灭了,这片海岸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如永夜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