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金流光如垂死星辰般砸入葬神迷窟边缘的混沌风暴时,子归烽发出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叶衿与子汐虽被龙元护持,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全靠一口气撑着。
风暴之外,伪仙的嘶吼暂时被混乱的空间褶皱阻隔。
但另一种更粘稠、更冰冷的杀意,正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如同瘟疫般在人界蔓延。
此时,齐云山上:
昔日肃穆庄严的人皇殿广场,此刻人声鼎沸,如同煮沸的油锅。
高耸的云纹白玉旗杆上,象征人皇权柄的玄色龙旗被粗暴扯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猩红刺目的巨大血旗,旗上用扭曲的金线绣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字
——“诛”!
旗杆之下,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站着的不再是紫袍玉带的阁老。
而是几个身着华丽战甲、气息沉凝、眼神却闪烁着狂热与算计的身影。
为首者,正是林知辉昔日倚重的兵部尚书——褚烈。
他须发皆张,声音通过扩音法阵,如同滚雷般碾过广场,砸在每一个仰头倾听的民众心上:
“看看!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
褚烈手臂猛地指向皇都中心那座依旧巍峨、却已失去主人的玄冰大殿,声音悲愤欲绝,
“三载!整整三载!我们的“大帝”林知辉,他在做什么?”
人群骚动,无数双眼睛里交织着茫然、恐惧,还有被刻意挑起的愤怒。
“他在屠杀!”
褚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
“以复仇之名!没有证据!没有审判!没有昭告天下!只有冰冷的名单和无情的屠刀!
司徒世家,满门三百余口,鸡犬不留!镇海侯府,世代镇守东疆,功勋卓著。
只因侯爷的名字出现在那份该死的名单上,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还有青阳书院,满腹经纶的夫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每说一个名字,人群中就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和愤怒的低吼。
那些被林知辉清算的家族,并非没有亲眷故旧。
恐惧被压抑了三年,此刻在刻意的引导下,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恨意。
“他不再是守护人界的人皇!他是暴君!是独夫!是沉溺于私仇,罔顾人界法度与亿万生灵性命的刽子手!”
褚烈声嘶力竭,唾沫横飞,
“他不再配居帝位!他的存在,就是对人界秩序最大的亵渎!
他如今更是与伪仙为伍,逃入那万恶的混沌荒原!此等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诛!”
褚烈身后的权贵们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可是……陛下他……以前……”
人群中,一个微弱的声音试图辩解,但立刻被更大的浪潮淹没。
“以前?以前他是人皇!那再以前呢?他是什么?是魔头,杀了人界的九个宗门不眨眼的魔头!”
一个被煽动得双目赤红的壮汉吼道。
“对!他杀了我表哥!司徒家的旁支!什么狗屁理由都没有!”
一个妇人尖声哭喊。
“他根本不在乎我们死活!他只在乎他自己那点破仇!”
更多的人被点燃。
“肃静!”
褚烈抬手压下喧嚣,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群情激愤的人群,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暴君当诛,此乃天理!然此獠修为通天,凶威滔天,更有伪仙邪魔为爪牙!
单打独斗,无异于送死!人界危矣,非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不可!”
他猛地展开一卷金光灿灿的法旨
——那上面残留着微弱却正统的人皇龙气印记。
显然是通过某种不光彩的手段从皇庭深处窃取或伪造的。
“奉人界万民之共愿,承天道昭昭之正理!”
褚烈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吾等成立荡魔盟!凡我人界修士、武夫、有识之士,无论出身宗门世家,抑或散修游侠,皆可入盟!
盟内共享情报,统合资源,按功行赏!有精通阵法者,入天罗组,布下天罗地网,困杀此獠!
有长于追踪者,入猎影组,循其踪迹,无所遁形!
有勇力绝伦者,入破军组,正面搏杀,斩妖除魔!
更有智囊谋士,入策玄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荡魔盟!”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褚烈满意地看着被彻底点燃的狂热,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
“暴君林知辉,倒行逆施,天怒人怨!
今昭告人界:凡取其首级者,赐人界护道者尊号,享一界气运供奉!
其功法秘藏,尽归其所有!
其追随者视为同党,格杀勿论!
其妻焦雅婧、其女林昭玥……包庇逆贼,知情不报,废黜后位与帝姬封号,打入锁凰台,听候发落!”
最后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点燃了最原始的贪婪与兽性。
护道者尊号!一界气运!人皇秘藏!巨大的利益让无数人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荡魔盟!荡魔盟!荡魔盟!”
喊声震耳欲聋,承天城上空,阴云密布,肃杀之气凝聚不散。
橘金光罩在狂暴的空间乱流和侵蚀性的混沌风暴中艰难穿行,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
林知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怀中,子归烽的气息在叶衿持续不断的“长生诀”青辉滋养下,终于稳定在了一个极其微弱但不再滑向死亡的水平,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子汐盘膝坐在光罩一角,墨玉剑横于膝上,九色光华在剑身缓缓流转。
她闭目调息,恢复着强行催动“归墟引”的巨大消耗,但她的眉头却紧紧蹙起。
叶衿的指尖依旧在琴弦上跳跃,维持着疗愈的青光和抵御外部风暴侵蚀的微弱音障。
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她的目光,却穿透光罩,死死盯着后方那片翻涌着污浊怨气的荒原方向。
眼神充满了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悲凉。
“林…知辉……”
叶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艰难地分出一缕心神,指尖在琴弦上拨出一个急促的短音。
嗡!
一道微弱的、几乎被风暴撕碎的影像,通过琴弦的震颤。
直接投射在林知辉、子汐和叶衿三人的识海中
——正是承天城广场上那猩红的“诛”字血旗,以及褚烈那煽动性极强的狰狞面容。
还有那响彻云霄的“荡魔盟”嘶吼,以及最后那句关于焦雅婧和女儿的恶毒宣判!
轰——!
一股远比伪仙巨手更狂暴、更冰冷的杀意,瞬间从林知辉身上炸开!
橘金光罩剧烈震荡,周围的空间乱流被这股纯粹的帝皇之怒硬生生逼退数丈!
他眼中的赤金光芒不再是龙炎的暴烈,而是沉淀为一种冻结万古星河的、绝对的、毁灭性的冰寒!
“褚……烈……”
两个字,如同九幽寒冰摩擦,带着刻骨的恨意与一丝……被至亲背叛的、难以言喻的剧痛。
他统治人界近十载,自问铁血手腕下亦有公允。
却从未想过,最后举起反旗、将屠刀对准他妻女的,竟是他一手提拔的肱骨之臣!
煽动的,是他曾誓言庇护的子民!
“锁凰台……”
子汐猛地睁开眼,九色剑光在她眼底一闪而逝,冰冷刺骨。
她虽沉默寡言,但深知那地方意味着什么
——那是囚禁、折磨皇族女眷的绝地!焦雅婧和林昭玥落入那里……
叶衿的琴音出现了一丝紊乱,青色的光雨也暗淡了几分。
她看着林知辉那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拖入地狱的背影。
看着光罩外更加狂暴、仿佛要将他们彻底吞噬的葬神迷窟风暴,一股深沉的绝望和寒意从心底升起。
“没事……焦雅婧可是实力比我还强的,肯定不会被锁……”
林知辉想道。
前有绝地葬神窟,后有伪仙追兵。
而更可怕的,是来自“家园”的、由亿万“同胞”组成的、充满“智慧”与“合作”的……猎杀之网。
人皇之路,已彻底断绝。
逃亡的终点,似乎只剩下……血染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