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剑崩碎的第三日,林昭玥在祖母的橘香中睁开了眼睛。
焦雅婧用残存的左臂拢着襁褓,指尖还沾着为女儿熬药的褐色药渍。
那苦涩的香气与空气中弥漫的、温暖而熟悉的橘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发现婴孩睁眼的瞬间,心猛地一缩。
药碗从膝头滚落,在铺着干草的地面转了三圈,最终被林知辉用缠满麻布的断臂接住。
那截断裂的左臂,此刻被厚厚的粗麻布缠绕固定。
新生的木质纤维在麻布缝隙间顽强地探出嫩绿的芽尖,像一层柔软的苔衣覆盖着狰狞的伤口。
“灵核……”
焦雅婧的嗓音比枯叶摩擦还要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她不敢触碰女儿心口那枚暗淡的金鳞。
那里还残留着琉璃剑刺入的细痕,一道浅浅的、几近透明的白色纹路。
像一片将融未融的雪花印在纯金的底子上。
金鳞的光泽黯淡了许多,仿佛内里燃烧的太阳暂时沉入了地平线,只留下温热的余晖证明它的存在。
林知辉的木质化左臂突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如同新笋破土。
断裂处钻出的几根嫩绿新芽,在潮湿阴冷的破庙空气中,努力地舒展着稚嫩的叶片。
细小的藤蔓自发地编织成一个小小的托盘,托住了那只被父亲断臂接住的那个盛着深褐色药汁的陶碗。
清新的橘香从嫩芽上散发出来,驱散着药味的苦涩,也抚慰着空气中残留的硝烟与血腥。
破庙的残垣外,雨丝织成灰蒙蒙的帘幕,将废墟的世界笼罩在一片氤氲的寂静里。
雨滴敲打着残破的瓦片和焦黑的梁木,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
“啊……”
婴孩突然发出短促的气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潭。
她的小拳头无意识地挥舞着,在襁褓的束缚中努力伸展。
就在那粉嫩的小拳头里,赫然攥着一片指甲盖大小、边缘圆润的琉璃碎片!
它安静地躺在婴孩的掌心,折射出微弱却无比纯净的光,那光芒的质感,与白沅最后消散的剑意同源。
焦雅婧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女儿柔软的襁褓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她在那片碎光里,清晰地看见了婆婆模糊的剪影
——并非实体,而是一缕温暖的金色光晕,如同母亲的手,轻柔地萦绕在婴孩的心口。
白沅的残魂正通过血脉最深的共鸣。
以最温柔的方式,为孙女梳理着灵核内因强行爆发而紊乱如麻的能量丝线。
那是一种超越生死的守护,是祖母对血脉延续最深沉的爱意。
林知辉忽然单膝跪地,并非行礼,而是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支撑不住。
他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
那些在爆炸中嵌入血肉的碎石和断裂的木茬,此刻正被新生的木质纤维缓缓地向外推出。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神经。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
当最后一块带着污迹的黑曜石碎片,伴随着轻微的“叮当”声滚落在地时,浓郁的橘香骤然弥漫开来,充盈了每一个角落!
这香气如此纯粹而温暖,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伤痛的气息。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白沅在深秋微凉的清晨,摘下庭院里第一筐饱满金橘时,整个诚仙帝屋子都会笼罩在这温暖的香气里。
那是家的味道,是安宁的象征。
仿佛被这浓郁的橘香所牵引,破庙残破屋顶外的雨声,不知何时悄然停歇了。
一缕金红色的夕阳光芒穿透残破屋顶的缝隙,恰好斜斜地照射进来,精准地落在林昭玥微微起伏的、小小的胸口上。
在那温暖的光晕中,心口金鳞上那道细微的裂痕,正以肉眼勉强可见的速度,极其缓慢地愈合着。
光芒在金鳞内部流转,如同冰面下悄然游动的金色鱼影,充满了静谧而坚韧的生命力。
每一次细微的愈合,都伴随着婴孩呼吸的加深。
焦土之上,残阳如血,破庙之内,橘香弥漫。
一家三口依偎在干草堆上,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却在血脉相连的守护与那缕穿透废墟的阳光里,获得了片刻珍贵的喘息。
林昭玥小小的手紧紧攥着那片琉璃,在祖母温柔的魂光抚慰下,再次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胸口的金鳞在夕照下,闪烁着微弱却充满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