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与黑瞎子·西瓜
解雨臣找到黑瞎子的时候，他正蹲在巷口的西瓜摊前，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一样认真地拍着每一个西瓜。
“这个不行，太熟了。这个也不行，生。这个……”
“你到底买不买？”卖瓜的大爷终于忍不了了。
“买买买。”黑瞎子笑眯眯地拍了拍最后一个瓜，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个。”
解雨臣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黑瞎子抱着西瓜站起来，一转身就撞上了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花儿爷！你怎么来了？”
“路过。”解雨臣说。
黑瞎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黑色风衣，深色内搭，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这个老旧巷子的西瓜摊前，简直像是P上去的。
“路过？”黑瞎子挑了挑眉，“你从哪儿路过能路过到这儿？这地方连导航都找不到。”
“所以我说我路过。”解雨臣面不改色。
黑瞎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也不追问，把西瓜往他怀里一塞：“拿着。”
解雨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西瓜，又看了看黑瞎子：“你让我抱着这个？”
“对。”
“你知道我这件风衣多少钱吗？”
“知道，”黑瞎子点头，“所以西瓜汁溅上去一定很好看。”
解雨臣深吸一口气。
他们回到了黑瞎子在附近的一个落脚点。说是落脚点，其实就是一间老居民楼里的出租屋，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桌子上摆着一排空酒瓶当装饰，窗台上种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解雨臣把西瓜放在桌上，环顾四周，做出了一个评价：“狗窝。”
“狗窝也是窝。”黑瞎子从厨房里摸出一把刀，用袖子擦了擦，然后递给解雨臣，“你来切。”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切得好。”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接过刀。刀锋落下的瞬间，西瓜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鲜红的瓤。他手腕一转，西瓜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黑瞎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由衷地感叹：“花儿爷，你这刀法要是去卖西瓜，绝对发家致富。”
“我卖西瓜？”解雨臣语气平淡，“我卖你差不多。”
黑瞎子哈哈大笑，拿了个勺子，从半个西瓜正中间挖了最甜的那一块，递到解雨臣嘴边。
解雨臣低头看了看那勺西瓜，又抬头看了看黑瞎子。
黑瞎子举着勺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催。
“我自己有手。”解雨臣说。
“我知道，”黑瞎子说，“但这是我挖的。”
解雨臣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低头，把那勺西瓜吃了。
甜的。
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夏天傍晚独有的清凉。解雨臣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面无表情地评价：“还行。”
“只是还行？”黑瞎子捂着心口，一脸受伤的表情，“我特意挑的，每个都拍了，就这个声音最好听。”
“你拍西瓜的技术，跟你开车差不多。”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自己想。”
黑瞎子又挖了一勺，这次没递过去，自己吃了，然后含糊不清地说：“花儿爷，你今天到底为什么来？”
解雨臣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刀，然后把刀放下，转过身来看着黑瞎子。
“吴邪打电话跟我说，你前几天受了伤。”
黑瞎子嚼西瓜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伤，”他很快恢复了笑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就蹭破了一点皮，吴邪那个人大惊小怪的。”
“蹭破了一点皮？”解雨臣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黑瞎子认识他足够久，久到能听出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解雨臣的刀法，你是见识过的。”
黑瞎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解雨臣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颧骨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脸上这道是谁弄的？”解雨臣问。
黑瞎子眨了眨眼：“自己磕的。”
“磕的？磕什么能磕出三道指痕？”
黑瞎子不说话了。
解雨臣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快黑透了，那盆快死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
“解雨臣。”黑瞎子在身后叫他，语气难得地正经了起来。
解雨臣没回头。
“我没事，”黑瞎子说，“真的。皮外伤，几天就好了。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你看你这不是来了吗？”
“我来了又怎样？”解雨臣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我又不是医生。”
“你是医生的话，我只让你给我看。”黑瞎子笑嘻嘻地说。
解雨臣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从黑瞎子手里拿过勺子，挖了一大勺西瓜，塞进自己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黑瞎子没听清。
解雨臣咽下西瓜，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说，下次受伤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样，没有那种嬉皮笑脸的油滑，眼睛弯弯的，里头有光。
“好。”他说。
解雨臣“嗯”了一声，又挖了一勺西瓜，这次递到了黑瞎子嘴边。
黑瞎子低头吃了，含含糊糊地说：“花儿爷喂的西瓜就是甜。”
“闭嘴。”
“我还没说完——”
“闭嘴，吃瓜。”
黑瞎子乖乖闭上了嘴，但眼睛还在笑。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老旧的出租屋里，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灯泡，桌上摆着半个西瓜，窗外有蝉在叫。空调是坏的，电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把解雨臣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整理。
黑瞎子看着他被吹乱的头发，忽然伸出手，轻轻帮他拨了一下。
解雨臣抬起眼睛看他。
“有蚊子，”黑瞎子一本正经地说，“我刚赶蚊子呢。”
解雨臣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嗷！”黑瞎子捂住额头，“花儿爷你手劲儿也太大了！”
“闭嘴。”
“你就会说闭嘴。”
“你还说？”
黑瞎子不说了，但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得那只快死的绿萝都好像精神了一点。
解雨臣看着他笑，嘴角终于也弯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黑瞎子看见了。
他当然看见了。
后来西瓜吃完了，两个人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黑瞎子靠着一边，解雨臣靠着另一边，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没人认真看。
解雨臣的手机响了几次，他没接。
黑瞎子也没问。
又过了一会儿，解雨臣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过来：“黑瞎子。”
“嗯？”
“你这盆绿萝，快死了。”
“是吗？我觉得它还行啊。”
“它叶子都黄了。”
“那可能是……秋天到了？”
“现在七月。”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那它可能就是单纯的不想活了。”
解雨臣转过头，看着他。黑瞎子靠在沙发另一头，眼睛半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解雨臣把视线移回到电视上，声音很轻：“下次我给你带一盆新的。”
黑瞎子的眼睛睁开了，偏过头来看他。
解雨臣没看他，盯着电视里那个黑白的画面，表情很认真，好像那部老电影突然变得很有意思似的。
黑瞎子笑了，没说话，把靠中间的那个抱枕拿开了。
过了几分钟，解雨臣的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
他没动。
蝉还在叫，电风扇还在转，电视里的老电影放到了尾声，黑白的画面上，男主角和女主角在一个下雨的傍晚重逢。
解雨臣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已经睡着的人，伸手，轻轻关掉了电视。
屋子安静下来。
只有风扇呼呼地转，只有窗外遥远的蝉鸣，只有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
解雨臣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