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浓得像泼翻了的豆浆,马嘉祺背着张真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密林里钻,背后城镇的火把早已经看不见了,可那种被追捕的寒意仍黏在后颈上
张真源放我下来
张真源突然挣动
张真源你脚底的伤……
马嘉祺没吭声,反而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他右脚的草鞋早磨穿了,每走一步都在腐叶上留下个血印子,可这点疼比起张真源心口的疤算什么?
张真源看
张真源突然揪他耳朵
雾霭里浮着点暖黄的光,是间猎户废弃的木屋,门板歪斜地挂着,像张缺牙的嘴
马嘉祺刚踹开门,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就擦着他的裤脚蹿出去,是一只灰色儿的兔子,打翻了个铁皮罐子,罐子滚到了张真源脚边,里头掉出半截蜡笔,颜色艳得像凝固的血
张真源小孩用的
张真源捡起来,指腹蹭过蜡笔断面
张真源猎户家孩子的?
马嘉祺正用断剑削木柴,闻言突然僵住,他想起青睐谷的雨季,六个木偶排排坐,看张真源用红蜡笔给他们画嘴巴,丁程鑫的嘴角总被画得上翘,贺峻霖的唇珠要描得特别圆……
张真源怎么了?
马嘉祺没事
马嘉祺猛劈柴火
马嘉祺明天得找件像样的衣服,再弄点盐
火堆噼里啪啦着,蜡笔在张真源掌心融成黏稠的红泥
后半夜,马嘉祺被某种规律的“笃笃”声惊醒
门缝外,张真源正就着月光往树干上刻记号,是青睐谷用来认路的符号,末尾却多了道陌生的波浪线
马嘉祺这是?
张真源海
张真源摩挲着刻痕
张真源阿程小时候最爱画这个
马嘉祺突然抢过刀,在波浪线旁狠狠刻了道山峦
马嘉祺明天往东走
他声音发硬
马嘉祺听说那边……有海关
马嘉祺刻下山峦的刀痕还在渗着树汁,张真源已经裹紧破棉袍踏上东行之路,这一走,便是人间的三十载春秋
【光绪十七年·天津码头】
咸腥的海风里,马嘉祺攥着刚买的柯尔特转轮手枪,铅弹壳在掌心烙出红印
马嘉祺这叫……手枪?
马嘉祺笨手笨脚地扣动板机,空堂的撞击声惊飞了海鸥
张真源正给苦力包扎溃烂的脚踝,纱布浸着稀释的心尖血
张真源比你的剑快
张真源头也不抬
张真源见到阿程前,先学会,别打伤自己
【宣统三年·武昌城郊】
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马嘉祺背着中枪的女学生穿过高粱地,弹孔用西医纱布压着,底下渗出金红的血,张真源当掉青铜酒樽换来的盘尼西林,终究不如心尖血好用
人学生:先生……
学生弥留间抓住他的衣襟
人学生:海关有个丁长官……专救读书人……
张真源和马嘉祺互相对视一眼
【民国十四年·上海弄堂】
梅雨浸透的楼阁里,张真源对着泛黄照片出神,五卅惨案现场抓拍的新闻图上,有个戴白手套的年轻警官正推开英国巡捕,那人推搡的姿势,和青睐谷里护着其他木偶不被野猫抓走的丁程鑫一模一样
马嘉祺找到窝了!
马嘉祺甩上门,黑布长衫滴着血
马嘉祺他在海关总署,化名丁沐辰
怀表咔嗒打开,里头藏着半枚带牙印的银元,宣统年那个学生塞的买命钱
【民国二十四年·重逢前夜】
药铺二楼的留声机咿个哩个啷的唱着曲儿,张真源擦拭心口疤痕上新渗的血珠,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震的玻璃嗡鸣
马嘉祺教会医生说,虹口来了批德国新仪器
马嘉祺将博朗宁拆成零件保养
马嘉祺专门查心跳异常的……怪物
张真源突然咳嗽起来,金红色血点溅在1935年的《申报》上,丁程鑫的新闻照正在头版微笑,白手套按着的文件底下,压着张糖纸一角
张真源明天……
张真源抹去血迹,指尖划过报纸上‘海关督察丁某’的字样
张真源该给阿程带件新衣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