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渊正凝眉批阅奏折,喉间忽然泛起一阵痒意,低低咳了两声。
内侍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抬眼,语气恭谨又小心翼翼:“陛下?可要宣太医?”
李景渊抬手端起紫檀木案上的温茶,浅浅抿下一口,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眉宇间染上几分不耐,沉声道:“朕无碍。”
待内侍躬身悄然后退,御书房归于一片沉寂,李景渊才沉沉喟叹一声。
自己身体如何,他比谁都清楚。大限将至,约莫就在这两年了。
世人皆山呼万岁万万岁,可从古至今,哪位帝王能逃得过生老病死,真正千秋永驻?
纵有万般不甘,终究难抵天命轮回。
所幸如今太子已然长成,沉稳有度,心性卓然,足以独当一面,撑起这万里江山。
对于李承铉这个儿子,李景渊是满意的。
他由先皇后亲手教养,品性端方,德才兼备,言谈举止间,自有一代明君的气度风范。
唯独一桩心事,始终郁结在李景渊心底,难以释怀——便是太子生母,赵妃。
赵妃沦落得不人不妖的境地,本就是宫中讳莫如深的禁忌。
顺着蛛丝马迹深挖下去,赵妃过往一桩桩隐秘旧事,尽数浮出水面。
打压低位妃嫔、暗害皇嗣、以权谋私、勾结钦天监术士……
件件桩桩,触目惊心。
她视旁人性命如草芥,对世间妖类更是赶尽杀绝。
如今落得被反噬的下场,全然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李景渊从前从未看透,那个在他面前千娇百媚、温婉柔顺的赵妃,背地里竟这般阴狠凉薄。
若不是顾及她膝下一双儿女,他早已下令将赵妃彻底处置,永绝后患。
可这般留着,终究是朝野潜藏的祸根。
他日太子登基,依皇家礼制与孝道,理应尊生母为太后。
但赵妃德行尽毁,双手染满血腥,即便没有沦为半妖,也万万配不上母仪天下的太后尊荣。
李景渊正暗自沉吟纠结,思忖着赵妃日后的安置之法,门外便传来内侍躬身通传:“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李景渊眉宇微松,缓声吐出一字:“传。”
李承铉缓步踏入御书房,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清挺如玉,眉眼沉静温润,入内便规规矩矩行礼,语态恭谨有度:
“儿臣参见父皇。”
李景渊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思绪,敛去面上隐隐的病气,抬手虚扶:“起来吧,不必多礼。”
“谢父皇。”李承铉缓缓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不经意扫过御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折,又瞥见案边已然微凉的茶盏,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担忧,轻声道,“儿臣听闻父皇连日操劳朝政,特备了些润肺蜜露,前来给父皇润喉安神。”
说罢,便示意身后侍从将食盒呈上。
李景渊望着眼前这般沉稳妥帖、进退有度的儿子,心底欣慰之余,又暗自轻叹。他太了解李承铉的性子,外表温和无争,内里通透玲珑,深宫之中那些隐秘纠葛,他未必一无所知。
“你有心了。”李景渊淡淡开口,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朝事繁杂,你近日监国理政,可觉棘手吃力?”
李承铉垂眸从容应答:“有前朝元老贤臣从旁辅佐,儿臣尚可料理周全。只是偶尔遇上民生刑狱疑难之事,仍需恳请父皇圣断指教。”
言辞谦逊,不骄不躁,全无半分储君的矜傲跋扈。
李景渊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击着紫檀案面,终究打算借此时机,好生提点一番。话锋悄然一转,带着几分深意:
“你性子稳重靠谱,朕素来放心。只是身居东宫,将来要执掌天下,便要懂权衡、知取舍,有些人情孝义,不必太过拘泥死守。”
这话意有所指,李承铉心头骤然一沉,瞬间便听懂了父皇的弦外之音。
他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依旧维持着温润恭顺的姿态,低声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