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上,灯火煌煌,丝竹轻扬。
曼娘随贤太后静坐席侧,一身浅碧宫装,垂眸敛神,温顺得如同最标准的闺阁女子,清丽绝尘,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平静之下,早已是一片寒凉死寂。
那场与陛下订了四年的婚约,不过是天下人眼中一场有名无实的笑话。她守了四年,等了四年,最终只等来一场遥遥无期的冷落。
她越是温顺守礼,便越是无足轻重,仿佛这世间从来无人真正将她放在心上。
帝王宋玄仁迟迟方至,明黄身影缓缓入殿。
他才刚落座,杯盏尚未沾唇,殿外便骤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数名黑衣刺客持刀闯入,寒光凛冽,直扑御座而去。
殿内瞬间大乱,尖叫奔逃,杯盘碎裂,往日端庄体面荡然无存。
妃嫔宫人惊慌失措,四处逃窜,乱作一团。
混乱之中,化名小九的侍卫白凤九不顾一切扑到宋玄仁身前,硬生生替他挡下致命一剑。
鲜血瞬间染红衣襟,发髻震散,青丝垂落,女儿真身一览无余,满殿皆惊。
便在此时,叶青提一身银甲,提剑率众冲入殿中护驾。
他身姿挺拔,目光如鹰,扫过全场的刹那,猛地一顿。
太后身侧,那抹浅碧身影静静立在慌乱之中,容颜温婉,清丽绝俗。
是她。
是大军归城那日,阁楼之上遥遥一见、便刻入心底的女子。
是海棠花下,惊鸿一瞥、惶然如蝶、让他念念不忘的人。
三次相逢,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戳心。
他早有耳闻,贤太后近日特意将与陛下订婚四载、却始终未曾成婚的温家嫡女接入宫中,用意再明显不过——是要催促成婚,给天下一个交代。
而此刻伴在太后身边、云英未嫁、容貌又如此出众者,满殿之中,唯有她一人。
叶青提心下一沉,瞬间便已明了。
她是温曼娘。
先帝赐婚,天下皆知,是陛下名正言顺,却从未放在心上的未婚妻。
心口猛地一闷,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与心疼齐齐翻涌上来。
这样好的一个人,温婉剔透,干净珍贵,
陛下怎舍得不珍惜,竟弃之如敝履?
他捧在心头都觉不够的人,在帝王眼里,却轻贱如尘。
这般念头一起,他便觉得心口钝痛,替她委屈,也替她不甘。
可军情紧急,不容他沉溺半分,他提剑迎上,与刺客浴血缠斗,招招狠厉。
即便在生死厮杀之中,他依旧不动声色地将曼娘护在身后,将她圈在一片相对安稳之地,不让乱兵靠近,不让刀锋波及。
他护的是君王,可心里守着的,自始至终都是她。
乱事渐平,刺客尽数被制。
曼娘起身时惊悸难平,脚下微微一软,险些跌倒。
叶青提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伸手虚扶,指尖未触,心意已明。
四目相对。
她清清楚楚地从他眼中看到了惊艳、倾慕、疼惜,还有那股压不住的在意。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一眼便懂——这位少年将军,是真的对她动了心。
自幼所学的礼教、规矩、三从四德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告诫她安分守己,不可动心,不可思邪,不可越矩。
她是陛下的未婚妻,理应静候天命,从一而终。
可她只觉得荒谬。
当年家族为她定下婚约,她顺从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曾反抗,不曾抱怨,乖乖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可她顺从的结果,是整整四年空等,迟迟无喜,是被遗忘、被冷落、被视作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她一生守礼温顺,从未行差踏错,
何以落得这般无人问津的下场?
若继续顺从下去,她的结局早已注定——在深宫之中默默无闻后,最终被送入道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凭什么男子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女子却要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枯守一生?
凭什么她的一生,要被别人随意安排?
凭什么她无过,却要承受最不公的命运?
凭什么,她便要落得这般结局?
她不服。
她不甘。
她不接受。
若命运弃我,我便与命争。
曼娘望着叶青提,心中一片冷静权衡。
她对他,尚无半分情爱,只有最清醒的利弊算计。
他眼中的情意真切滚烫,是她如今绝境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礼教不能护她,婚约不能救她,家族不能倚仗,君王更不会怜惜。
既然已到如此地步,
何不放手一搏?
何不借他这份心动,
为自己谋一条全新的生路?
她面上依旧温顺柔和,眼底却已藏起冷冽与决断。
她不爱他,可她需要他。
需要他这份情意,
需要他这份力量,
助她挣脱这吃人的宿命,
助她走出这无望的深宫。
这一次,她不为任何人,不为情,不为义,不为名,不为份。
她只为自己而活。
纵是利用,纵是违礼,纵是前路荆棘,纵是万劫不复,
她也要搏一次,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