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来禀陛下御驾回京的消息时,曼娘面上静淡无波,仿佛那不过是寻常之事,与她毫无干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被压抑了整整四年的弦,在这一刻轻轻一颤,震得她整颗心都微微发疼。
说不清是怨,是不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还是久等之人终于归朝的茫然无措。
她守了这段婚约四年,等了一个人四年,也忍了四年,藏了四年。
如今那人终于归来,踏遍烟尘,万众归心,她却连半分欢喜,都不敢露在脸上。
毕竟,他不曾待她有半分温情,她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去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欢喜?
静坐片刻,曼娘缓缓起身,缓步走向镜前。
一身天青色绣折枝玉兰花襦裙,是她最稳妥、最端庄,也最不惹眼的颜色。
裙摆垂顺如流水,料子莹润有光,既不失大家闺秀的华贵,又不至于太过张扬。
鬓边松松挽一个垂云髻,插一支赤金点翠小簪,耳坠两粒圆润珍珠,不多不繁,不艳不俗,衬得她眉目莹然,气度娴雅。
面上略施薄粉,唇点浅绯,端庄得体,清丽绝尘,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这一生,自幼被教导规矩、体统、三从四德,一言一行皆有章法,一丝一毫不敢逾矩。
即便是心内翻江倒海,面上也必须端得住、稳得住、静得住。
她寻了个稳妥由头,只带贴身丫鬟一人,悄声出府。
一路行至临江最高的酒楼,寻了间临街雅间。
推开雕花窗棂,长街盛况尽收眼底,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百姓夹道相迎,皆是为那位凯旋归来的帝王。
曼娘静静立在窗前,身姿亭亭,眉眼清和,望着远方烟尘渐起处,静候那支凯旋大军。
无人知晓,这一身端庄得体之下,藏着四年委屈、四年不甘、四年空等、四年无人问津的孤寂。
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天呼声席卷长街。
玄色骏马来至楼下,宋玄仁一身明黄织金锦袍,外罩轻铠,腰束玉带,端坐马上,身姿挺拔,气势沉肃。
他眉眼冷冽,神色沉稳,一身杀伐归来的英气,令人望之生敬。
曼娘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只这一眼,心头便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她本该敬他。
敬他是保家卫国、安定天下的仁君,敬他沉稳英武、体恤百姓,敬他以一身担当,护得四方安宁。
若他们只是陌路之人,她只会仰望,只会敬佩,只会与万民一同俯首称臣,心悦诚服。
可偏偏,他们不是陌生人。
偏偏是先皇一道赐婚,将她的命运,与他牢牢绑在一起。
十五岁那年,一道圣旨下来,她被指婚给当时还是太子的宋玄仁。
她虽未见过他,却也认命,安心待嫁,静候大婚。
可未等红妆十里,未等洞房花烛,先皇骤然驾崩,举国守孝三年。
三年光阴,她安分守己,静心守孝,从无半句怨言。
她以为,孝满之后,便是尘埃落定。
可三年孝满,他登基为帝,大权在握,却对她不闻不问,置之不理,又是一年多。
四年光阴,就这般空耗在一段有名无实的婚约里。
不上不下,不生不死,不娶不废,不冷不热。
她心里有悲愤,有委屈,有不解,更有一丝压不住的怨恨。
她不懂,他若不喜,大可直言退婚,放她一条生路。
她虽出身世家,却也不是非要攀龙附凤不可。
她可以接受不被爱,可以接受无缘,可以接受一别两宽,唯独不能接受这般被悬在半空,被轻贱,被漠视,被当作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是规规矩矩长大的大家闺秀,听家族安排,守礼教规矩,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温顺、懂事、隐忍、克制,从不争,从不抢,从不闹,从不怨。
可偏偏,最守规矩的她,却被命运这般随意轻贱。
凭什么?
她心底翻涌着近乎失控的冲动,真想冲下楼去,拦在他马前,亲口问他一句。
问他为何要这般对她。
问他四年不闻不问,究竟是何心意。
问他若不满意,为何不直说。
问他为何要让她守着一段空有名分的婚约,孤零零熬过这许多岁月。
可自幼教养、三从四德、身份体统,早已刻进骨血。
她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质问,不能失态。
她是臣女,是帝王未过门的未婚妻,她的一举一动,关乎家族颜面,关乎宫规礼教。
她连痛,都要静悄悄地痛。
恰在此时,宋玄仁抬眸,目光不经意扫过窗棂。
四目相对的一瞬,曼娘心头猛地一紧,几乎窒息。
她怕积压多年的情绪骤然崩裂,怕做出半点不合规矩、不合体统的举止,更怕多年端持的体面,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纵是心中再痛、再苦、再怨、再不甘,她也只能死死压住。
几乎是本能,她飞快移开目光,转身轻步退回雅间内侧,避开了那扇窗,避开了楼下的人,也避开了那道让她窒息的目光。
不是躲,是自保。
是用仅剩的端庄,护住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而楼下马上的宋玄仁,却在这一瞬骤然怔住。
他心头猛地一动,那是一种极陌生、极清晰、极强烈的触动。
无来由,无头绪,却真切得不容忽视,心口轻轻一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仿佛等候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出现了。
那一眼轻轻一触,便在他心底落下了痕迹,挥之不去。
他没有前世记忆,不知何为情深似海,不知何为宿命轮回。
可魂魄不会骗人,那是刻入骨髓的牵引,是跨越轮回的悸动,是连理智都压不住的心动。
他身侧,扮作少年侍卫的白凤九顺着他目光望去,一眼便撞进曼娘那张清丽绝尘的容颜里。
只一眼,她心头便猛地一紧,一股浓烈的厌恶翻涌而上。
像极了,实在太像了。
像极了天宫之上那个算计了他们青丘两荒之地,又打伤了她,让她恨之入骨的素锦。
不过是个凡间女子,竟生了一张和素锦那般相似的脸。
这般容貌,这般气韵,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会有人,长了一张让她从心底里厌憎到极致的脸?
只一眼,便觉得刺眼碍眼,满心不快。
而紧随帝王身侧的叶青缇,一身银甲凛凛,勒马缓行。
他抬眸望向上方,目光落定在那扇窗前的刹那,整个人微微一顿。
天青色身影立在风中,眉目如烟,清丽绝俗,宛如月下清莲,乍然入目,惊艳得他心头轻轻一颤。
世间竟有这般好看的人。
一眼惊鸿,一眼沦陷,一眼,便是一生难忘。
长街之上,帝王依旧端坐,百姓依旧欢呼,侍卫依旧肃穆。
无人知晓,那惊鸿一瞥之下,藏着四年委屈,四年空等,四年隐忍,四年不甘。
无人知晓,那一眼对望,是宿命重逢,是爱恨交织,是轮回重启。
曼娘背对着窗,指尖微微发颤。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像一朵开在暗处的荷,安静,清冷,隐忍,悲凉。
留得残荷听雨声。
她这一生,仿佛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在等待与孤寂中,慢慢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