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颜素来不爱热闹,厌于应酬,平生只愿窝在十里桃林饮酒晒太阳,能推的宴会一概推得干净。
此番踏上天界,自然不是为天君贺寿,更非凑什么喜气。
只是他始终放心不下东华失却记忆一事,便借着寿辰由头,走了一趟,亲自看看故人近况。
此刻太晨宫殿内清静得很,只有东华和折颜二人。
折颜倚在廊下,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酒壶,抬眼望向立在玉阶前的东华,语气散漫,却藏着几分认真:“你……可是将那些遗失的记忆,都寻回来了?”
东华微微颔首,声线淡得无波无澜:“嗯。”
东华答得平静,神色亦是一派淡然,仿佛不过是寻回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丢了不悲,得亦不喜。
可折颜与东华相识数十万年,如何看不出这平静之下藏着的沉抑。那不是释然,是深渊,是万籁俱寂之下,翻涌不息的暗浪。
换作旁人,折颜大可调笑几句,冷眼瞧戏。
可东华是他同生共长的老友,是曾经定过神仙秩序、掌过万古生死的人。这般反常的平静,反倒让他心头微沉,几分凝重压了上来。
折颜望着他,语气淡然而通透:
“我虽不知你那段记忆里藏了什么,也不愿探听你不想说的事。只是你我相识数十万年,你性子如何,我最清楚。你如今这般静,我只问一句,你是真的放下了?”
东华眸色微顿,须臾便沉回一片深寂。
那一瞬间的波动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足以让他周身的寒气又重了几分。
东华曾是天地共主。
定神仙秩序,掌万古生死,判三界功过,定六道伦常。
这世间所有的规矩、礼义、宿命、伦常,无一不是出自他手。
他坐了那么多年天地主位,见惯生死,阅尽枯荣,心早已冷得像上古寒冰。可唯有那一段记忆,一触,便裂。
东华没有说话,只静静立在那里,身姿孤挺,淡漠如石。
可无人知晓,那平静的皮囊之下,是何等偏执阴郁的疯魔。
他从不是会认命的人,更不是会放手的人。
所爱之人已嫁作他人妇,于旁人而言,大抵只能叹一句命运弄人,就此作罢。
可他是东华。
是昔日定天定地定规矩的东华。
他这一生,只顺自己,不顺天命。
命若挡他,他便撕了命。
天若阻他,他便逆了天。
规矩若缚他,他便掀了规矩。
东华抬眸,目光清冷淡漠,语气轻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 动了我的东西,规矩,便该重立。”4
但曼娘是有思想的人,不是冷冰冰的物品,东华这句话讲的就很下头了😒
“纵是我昔日定下的,也不作数了。”
东华静立片刻,眸底掠过一丝连折颜都未能捕捉的寒影。
不止是为一人一物。
更是有人,拿着他定下的规矩,做了他不许做的事。
话音落得极轻,无波无澜,却让折颜心头猛地一震。
他太明白。
当年东华定规矩时,绝情弃私,清冷自持到连自身都可舍,断情绝欲,心如磐石。
那是三界敬仰的帝君,是无情无念的神祇。
可如今,这位神祇动了心,动了念,动了此生唯一一次不肯放手的执念。
没有缘由,没有解释,没有怨,没有怒,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偏执——
他不肯放。
绝不放。
折颜眸中散漫尽去,只剩深彻的了然与震动。
他望着东华,心中早有定论,却只淡淡一句,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
“三界的规矩绑得住旁人,岂能绑得住你?”
太晨宫的风,又静了。
只余下一片死寂,和东华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默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