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流云殿内,茶香清浅,云气漫窗。殿外云海翻涌,静得只闻茶炉轻沸之声。
连宋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玉榻之上,一身月白长衫松松罩身,广袖垂落,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那股天生的风流慵懒,半分未减。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青瓷茶盖,叮的一声轻响,往日里含着戏谑的桃花眼,此刻却淡了几分笑意,多了层挥之不去的无奈。
东华帝君坐在他对面的矮榻上,垂眸煮茶。一手执壶,一手轻捻茶末,动作不急不缓,周身气息清淡疏离,仿佛世间万事皆不入心。可偏偏,在这九天之上,也唯有他,愿意听连宋说这些无关仙务、只关人情的闲话。
连宋先开了口,语调懒懒的,带着几分自嘲。
“桑籍去青丘之前,曾寻过我一趟。”
他微微抬眼,望向殿外流云,轻声续道:
“他同我说,素锦近来行踪飘忽,许久不曾回天宫。若她归来,便替他知会一声;若是一直不归,也劳我顺手寻寻她的踪迹。”
东华抬眸看他一眼,眸色沉静,不言一语,只静静等他说下去。
连宋轻嗤一声,笑意浅淡,带着几分当初的不以为意。
“我原也没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个自幼养在天宫的仙子,锦衣玉食,珠玉环绕,习惯了众星捧月般的日子,还能去哪里?无非是瑶池边上静一静,桃林里躲躲清闲,或是在诛仙台旁念及先祖,独自伤怀罢了。”
他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语气里渐渐多了几分真切的讶异。
“可我寻了她一处又一处。
天河岸边,瑶池仙境,诛仙台旁,她从前居住的殿宇……
竟次次都是我前脚刚到,她后脚方才离去。
气息尚在,人影无踪。
半分碰面的机缘都没有。”
东华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精准:
“她有意避开。”
“是。”连宋点头,桃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我顺着她残留的最后一缕仙气追去,一路直下凡尘。你猜,我在那人间城镇里,看见了什么?”
不等东华接话,他已轻声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恍如隔世的叹然。
“一座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草棚,支在城郊风口,四面漏风。地上散落着药渣与干草,空气中弥漫着苦涩药味与沉沉病气。哭声、咳声、喘息声、叹息声混在一处,听得人心头发紧。
而那棚中忙碌的人,竟是素锦。”
连宋微微顿住,似是想起当日所见,眸中波澜微动。
“我从前在天宫见她,哪一回不是华服锦衣,珠环翠绕,矜贵得不可方物。
一身云锦流光,鬓边珠翠轻摇,眉眼间带着天生的贵气与端雅,是连天宫众仙见了也要礼让三分的人物。她站在那里,便是天生的尊贵典雅,不染半分尘俗。
可凡尘之中的她,一身粗布素衣,洗得发白,无半纹饰。长发只用一根寻常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柔细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就蹲在炭炉前,亲手扇火煎药。
拣草、去泥、切根、滤汁、喂药、抚脉,替病患擦去唇边药渍,给啼哭的孩童试额温。
不避脏,不嫌苦,不骄矜,不张扬。
安静、沉稳、温柔、耐心。
我站在云端看了许久,竟险些没认出她来。
前后反差之大,恍若两人。”
连宋轻轻叹了一声,往日里的散漫彻底褪去,眼底多了几分郑重与体谅。
“我从前在天宫见她,总觉得这女子心思重,凡事藏得极深,看似温顺谦和,实则半点不肯露拙,也从不轻易信人。那时只当她性子沉郁,多思多虑,难以亲近。”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许,多了几分后知后觉的体谅。
“可如今想来,也对。
一族满门忠烈,只余她一个孤女。自幼寄身天宫,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她若不心思重些,不把自己裹得紧些,不学会察言观色,不懂得步步小心,
在这步步规矩、处处眼目的九天之上,
哪里能平平安安活到如今?
哪里能过得好?”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语气渐软。
“她那些深沉,那些谨慎,那些不外露,原不是天生凉薄,
不过是遗孤的自保罢了。”
从凡尘那一幕再回想天宫里的她,连宋心中竟生出几分难言的滋味。有心疼,有叹服,也有从前误解后的愧意。
“我从前只当她是素锦一族遗孤,温顺守礼,心思重些,却终究是天宫娇养出来的仙子。
从没想过,一个自幼在锦绣堆里长大的人,能这般沉下心,一头扎进凡尘最苦的地方,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救人。
不求功德,不图名望,不声张,不炫耀。
仿佛生来便该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真正的叹服。
“一日两日行善,可为作戏;
一年两年布施,可为求名。
可她这般悬壶济世、救苦渡厄,竟是千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这般长久的慈悲,这般沉得住气的坚守,
早已不是心性,而是根骨。
远非寻常神仙能做到。”
他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沉默片刻,声音轻而缓,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我如今倒是有些懂了。
素锦一族当年满门忠烈,以全族性命护天界安定,那份大义,原不是凭空而来。”
连宋收回目光,眸中带着几分真切的叹服。
“她如今这般,能放下尊荣,能忍得疾苦,能心怀苍生,哪里是后天学来的。
这是素锦一族,刻在骨血里的仁心与风骨。
是与生俱来的。”
东华执杯的手微顿,淡淡应了一声:
“嗯。”
连宋失笑一声,重新靠回榻上,语气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懒散,却藏着更深的认可。
“桑籍那小子,眼光倒是毒。
素锦君……
配得上‘素锦’二字,
更配得上她一族先祖的荣光。”
说到此处,连宋忽然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又想起了远在青丘的桑籍,语气里多了几分戏谑与疑惑。
“再说桑籍,他此番前往青丘,为的是同白浅的婚约。
那白浅是谁?
四海八荒公认的第一美人,容貌绝世,身份尊贵,不知多少仙门子弟倾心仰望。”
连宋轻挑了挑眉,笑意里带着几分调侃。
“他这一去,便是千年之久,连半点音讯也无。
我有时都忍不住想,桑籍他莫不是见了白浅美色,当真见异思迁了,
在青丘温柔乡里待得快活,
连天宫、连素锦……都忘了吧?”
东华抬眸看他一眼,声音清淡平静:
“桑籍不是这般肤浅之人。”
连宋闻言一怔,随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也是。
只是千年不见,难免让人胡乱揣测几句。
何况……他抛下的,还是素锦这样的人。”
连宋望向窗外无尽云海,轻轻叹道:
“但愿他别真叫人失望才好。”
只是彼时的连宋,还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戏言,竟会在不久之后,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