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秋光温柔缱绻,自那日茶铺赏桂归来,转瞬便过了三五日。沈书然连日被邵策英妥帖护着,梦魇再不曾侵扰,心绪一日比一日松弛,身子也渐渐清爽利落。
邵策英近日要处置几桩积压的公务,白日多半在别院书房批阅卷宗,不便时刻相伴,便叮嘱府中两名贴身护卫寸步不离跟着沈书然,允他随意在近郊山间漫步散心。
这日天光大好,金桂落得遍地皆是,清甜香气漫遍整条山径。沈书然怀里抱着夜兰,只带两名护卫缓步往山林深处走,想寻一处临溪青石静坐,听流水赏秋林。一路风光平和,沿途皆是邵策英安排值守的暗卫,往日从无半分差错,他心中安稳,渐渐放松了戒备。
行至一处林木茂密、山路弯折的偏僻隘口,周遭山石高耸,遮去大半天光。忽然林间骤起一阵杂乱脚步声,数十名手持砍刀、衣衫粗陋凶悍的山匪自灌木丛里蜂拥冲出,淬了粗油的刀刃映着冷光,凶神恶煞堵死前后去路。
随行护卫当即拔剑将沈书然护在身后,以一敌十奋力抵挡,可这伙山匪盘踞山头多年,手段阴狠,人数又远超预想。缠斗不过片刻,两名护卫便负伤难支,转瞬被匪众牵制困住。
领头匪首目光落在身形清瘦、气质温润的沈书然身上,又见他衣料精致、周身气度不凡,料定是富贵人家娇养的贵公子,厉声狞笑:“抓回去!拿他换重金赎银!”
几条粗绳骤然飞至,不等沈书然退避,便死死缚住他四肢。夜兰受惊,尖利嘶叫着挠扑匪人,却被一把甩开,只能缩在一旁焦急乱转。沈书然挣扎不得,手腕被粗麻绳勒出红痕,心口骤然发紧,脑中不受控闪过往日荒岭梦魇里的阴冷惶惑。
匪首一把攥住他后领,粗鲁将人拖拽着往深山匪窝而去,沿途还命人放话,三日内备足千两黄金上山赎人,否则便撕票。留下几名匪徒看守负伤倒地的护卫,扬长消失在密林深处。
其中一名护卫强忍伤口剧痛,拼尽全力挣脱牵制,踉跄着跌跌撞撞奔回别院报信,满身血污闯入书房时,邵策英正执笔批注文书,指尖尚且平稳。
“主子!不好了!沈公子……沈公子被山匪劫走了!”
话音落地的刹那,邵策英手中狼毫“啪”地折断,墨汁肆意晕染满整张宣纸。方才眼底尚且温润平和的柔光,瞬息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翻涌到极致的凛冽戾气,周身气压冷得如同隆冬寒潭,一室暖意尽数冰封。
他猛地起身,桌案上砚台、茶盏尽数扫落在地,碎裂声响刺耳。眼底连日隐忍的疲惫被滔天怒火覆盖,往日护着沈书然时的万般温柔,此刻尽数化作噬人的寒意,下颌线绷得死紧,声音低沉沙哑,每一字都裹挟雷霆震怒:
“哪座山头的匪寇?掳走书然去往何处?”
护卫伏在地上急声回禀隘口方位、匪众人数与赎人狠话,话未说完,便听见邵策英扬声朝外厉声传令,声线冷硬如冰,传遍整座别院:
“传我全部护卫、暗卫,调集所有精锐甲兵!即刻封锁整座城郊山脉,所有进山路口一律封禁,不许一匪逃脱!”
“盘踞此处的山匪,不分老弱,尽数清剿。匪窝一寸一寸搜,掘地三尺也要把沈书然毫发无伤带回来。但凡伤他分毫者,格杀勿论。”
一旁候立的侍从从未见过邵策英这般暴怒模样,往日他纵使面对穷凶极恶凶徒,也尚能自持分寸,唯有事关沈书然,才会失控到这般地步。府中上下不敢耽搁,顷刻间号角声四起,无数披甲护卫持械策马,潮水般朝着山林各处疾驰而去。
邵策英来不及多带一物,随手抓过一件外袍,脚步疾如疾风往外赶,临行前又追加一道死令,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沿途所有暗卫即刻探查匪窝位置,一旦锁定据点,不必等候大军合围,先行牵制,万万不可让他们伤及书然半分。若公子受一点磕碰,所有值守不力之人,一律按军法处置。”
他翻身上马,缰绳攥得指节泛白,脑海里反复浮现沈书然清浅脆弱的眉眼,一想到那人此刻身陷匪窝,被粗绳捆绑、身陷险境,甚至可能再被阴冷恐惧裹挟,心口便像被利刃反复剜割,滔天怒意与后怕交织,几乎冲垮理智。
秋风卷着零落桂花漫天飞舞,方才还静谧温柔的山间,转瞬布满肃杀兵戈,往日赏景的清幽山道,此刻只剩铁骑奔袭的轰鸣。邵策英策马冲在队伍最前方,眼底只剩冰冷决绝,今日便是踏平整片山头,也要将沈书然平安带回,这群惊扰、挟持他心尖之人的山匪,他绝不会留半个活口。
马蹄踏碎沿途满地落桂,金黄花瓣被铁蹄碾得稀烂,清甜桂香混着风里裹挟的肃杀气,呛得人胸腔发紧。邵策英胯下骏马四蹄翻飞,衣襟被山间疾风扯得猎猎作响,往日素来规整束起的发丝散乱几缕,垂在冷硬绷紧的下颌边,那双方才还盛满温柔缱绻的眼眸,此刻只剩冰封刺骨的杀意。
随行数十精锐暗卫策马紧随其后,甲胄相撞的脆响连绵不绝,沿途所有隐匿林间值守的暗卫尽数现身,分作数队,分头封锁东西南北四条进山要道,刀鞘出鞘半寸,寒光隐于秋林枝叶之间。
方才负伤报信的护卫被侍从紧急包扎伤口,踉跄跟在队伍身侧,一边策马一边竭力回话:“主子,那伙山匪盘踞西山黑风坳多年,地势幽深曲折,山洞连环交错,极易藏匿逃窜,方才我二人拼尽全力阻拦,亲眼见匪首粗手扯着沈公子的衣襟,公子手腕已被麻绳勒出红印……”
这话如同滚烫烙铁狠狠烫在邵策英心上,他指节死死攥紧马鞭,木柄几乎要被捏碎,指骨泛出惨白,喉间溢出一声极轻、却满是戾气的冷嗤:“伤他一寸,我便断匪众十骨。”
话音未落,远处林间传来几声短促哨响,是探查在前的暗卫传回消息,已然锁定黑风坳匪窝大致方位。邵策英双腿狠狠一夹马腹,坐骑骤然提速,径直往密林深处冲去,身后甲兵紧随,将整片西山围得水泄不通,飞鸟惊得四散逃离,往日清幽的山林此刻再无半分闲适意境。
另一边,黑风坳阴暗潮湿的石洞内,霉味、尘土味混杂匪人身上粗劣汗臭扑面而来,彻底掩去沈书然衣间淡淡的桂花香。粗麻绳死死捆住他的手腕,粗糙麻线嵌进细腻皮肉,一阵阵钝痛顺着手臂蔓延,身后石壁冰冷刺骨,贴得他浑身发僵。
夜兰被几名匪徒粗暴赶至石洞角落,小小的身子缩在乱石堆里,不停发出委屈又焦躁的呜咽,碧绿眼眸死死盯着被捆绑的沈书然,几次想扑过去,都被匪徒抬脚驱赶。
匪首是个满脸横肉、脸上一道狭长刀疤的壮汉,大马金刀坐在石桌前,把玩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砍刀,斜眼睨着垂眸隐忍的沈书然,语气粗鄙嚣张:“看你这身料子、细皮嫩肉,定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少爷,三日之内拿一千两黄金送到坳口,否则,就把你丢去后山喂野兽。”
身旁一众匪徒哄笑起哄,言语粗秽不堪,时不时伸手想去触碰沈书然肩头,都被他偏身避开。过往梦魇里荒岭阴冷、孤立无援的惶恐再度翻涌上来,可一想到邵策英,心底又硬生生撑起一点底气。他紧抿下唇,腕间束缚磨得皮肤发烫,却不曾半分示弱,只静静垂着眼,暗自期盼那人能寻来。
石洞外忽然响起连绵不绝的马蹄声、甲兵呵斥声,还有匪徒惊慌失措的惨叫,由远及近,震得石洞顶部碎石簌簌掉落。在外放哨的匪徒连滚带爬冲进洞内,面色惨白失声大喊:“老大!不好了!山下冲上来大批持甲兵士,把整座山都围死了!”
匪首脸色骤变,猛地拍桌起身,砍刀重重砸在石台上:“什么人敢闯老子地盘?”
话音刚落,洞口厚重木质栅栏便被利刃劈碎,数十名暗卫持长刀涌入洞内,寒光四起,洞内匪徒猝不及防,转瞬便倒下大半,哀嚎、兵刃碰撞声响作一团。
邵策英一身玄色劲装,快步踏过满地倒地的匪寇,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目光第一时间锁定角落里被绳索束缚的沈书然。在看见他泛红勒痕的手腕、微微发颤的肩头那一刻,眼底滔天怒火里掺上一层后怕,脚下步伐陡然加快,全然不顾周遭缠斗的匪徒。
刀疤匪首见状心知不妙,一把上前扣住沈书然脖颈,将生锈刀刃抵在他颈侧,厉声嘶吼:“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便结果了他!”
沈书然颈间贴着冰凉刀锋,呼吸微滞,抬眼直直望向几步开外的邵策英,眼底没有惧怕,只漾开一点委屈的浅淡水光。
邵策英脚步骤然顿住,周身戾气收敛几分,却依旧冷得骇人,声音平稳,却带着足以震慑所有人的压迫:“放开他,我留你全尸。”
“全尸?”匪首癫狂大笑,刀刃又贴近几分,划破沈书然颈侧一点薄皮,渗出细小血珠,“今日横竖都是死,拉着这贵公子垫背也值!”
只见邵策英眸色一沉,抬手示意身侧暗卫不必贸然突进,指尖无声打了个暗号,隐在石洞顶部石缝的暗卫骤然射出一支短箭,精准擦过匪首持刀的手腕。
“啊!”
剧痛袭来,匪首手中砍刀哐当落地,抵在沈书然颈间的威胁瞬间消散。邵策英身形如掠风,转瞬便冲到二人跟前,反手一掌狠狠劈在匪首肩头,力道之大直接将人击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当场昏死过去。
他无暇理会倒地的匪首,俯身一把扯开捆住沈书然双手的粗绳,麻绳松开的瞬间,几道深浅交错的红痕清晰显露,甚至磨破了一层薄皮。邵策英心口骤然一抽,连忙抬手轻轻捧住沈书然的手腕,指尖小心翼翼避开破损之处,声音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方才的暴怒尽数化作后怕与心疼:“有没有哪里疼?刀锋划伤脖颈,痛不痛?”
沈书然手腕骤然松绑,浑身紧绷的力道一散,顺势轻轻倒进他怀里,鼻尖蹭着邵策英带着薄汗与硝烟气息的衣襟,轻声低喃:“我没事,就是……有点怕。”
邵策英手臂立刻收紧,极其轻柔地将人牢牢护在怀中,一手稳稳托住他后背,一手轻轻捂住他颈侧细小伤口,不敢用力触碰,下巴抵在他发顶,周身冰冷杀气尽数褪去,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惶惶温柔,声音低哑发颤:“是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再也不会有下次。”
角落里的夜兰见状立刻迈着小碎步冲过来,顺着沈书然衣摆往上爬,蜷缩在二人相贴的腿间,小声蹭着沈书然安抚。
洞外厮杀声渐渐平息,余下负隅顽抗的匪徒尽数被制服,暗卫快步入内等候指令,垂首不敢抬头直视自家主子此刻阴鸷未散的眉眼。
邵策英小心翼翼扶着沈书然坐到一旁干净平整的青石上,解下自己内衬素色锦帕,轻柔擦拭他颈侧细小血痕,动作细致到极致,生怕稍一用力便弄疼他。处理完伤口,他才抬眼看向跪伏一地、浑身战栗的残存匪寇,声线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响彻整座石洞:
“此伙匪寇掳人挟持,伤我身边之人,盘踞山头劫掠路人,作恶多端。西山黑风坳据点尽数捣毁,所有匪徒,依法处置,一个不留。”
“先前沿途值守暗卫,未能及时察觉匪寇异动,致使沈公子遇险,一律重罚,另行调配看管山道。”
传令暗卫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出去传递指令。洞内匪众闻言,皆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无半分方才凶横气焰。
邵策英不再多看这群人一眼,弯腰将沈书然稳稳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稳妥,避开他手腕与脖颈的伤口,低声安抚怀中微微发颤的人:“我们回家,不再待这阴冷地方。”
沈书然顺从地将脸颊埋进他肩头,一手轻轻环住邵策英脖颈,怀里还拢住跳上来的夜兰,小声应道:“好。”
走出潮湿阴暗的石洞,外头暖融融秋阳铺洒下来,满地桂花依旧芬芳,只是山道之上,随处可见驻守甲兵,方才闲适的秋景多了重重肃杀。邵策英抱着沈书然缓步下山,身后精锐押解匪寇紧随,整片西山匪患今日彻底根除,往后城郊山林,再无敢惊扰他们二人安稳之人。
行至山脚软轿停放之处,侍从早已备好干净伤药、温热蜜水与柔软软垫。邵策英弯腰将沈书然轻轻放入轿中,仔细查看一遍手腕伤口,亲自为他敷上清凉药膏,指尖一遍遍地轻轻摩挲他手背,低声反复许诺:“往后我绝不留你一人独自进山散心,无论去往何处,我都寸步不离陪着你,再不让你受半分惊吓。”
沈书然望着他眼底尚未散尽的后怕,轻轻抬手,指尖抚上邵策英紧蹙的眉尖,柔声宽慰:“我知晓你定会来寻我,未曾太过害怕。”
邵策英握住他抚在眉间的手,低头在他泛红的腕间轻轻落下一吻,眼底满是珍视与愧疚,秋风卷着桂花香漫入轿内,将方才石洞之中阴冷可怖的气息,彻底驱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