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休息时间,妍希吃完早餐就联络同学去玩了,估计明天才能回来。
醒酒后的折雨看着日历表上的红圈,意识到明天就又是大集之日。
新的交易。
电话铃声响起,刚从洗衣坊出来的藏格将装衣篓交给温安与,擦干净手上的水渍,拿起手机走到不远处的花坛前接通。
“酒醒了?感觉还好吗?”
“嗯,差不多,妍希不在,跟你聊聊货物的事。”
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下来的暖光不偏不倚照射在折雨的眼中,他眯了眯眼,随即坐起身来,抬手揉揉眉心。
微风轻轻撩动着枝叶,发出沙沙的细响,似在悄声低语。藏格站在花坛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摩挲,目光扫过一丛装饰的不知名假花,五彩斑斓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晨露,他微微顿了顿,开口道:“这么快?前天才给你送过去一批。”
“快元旦了嘛,总得备些货供他们消遣。”折雨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前,伸手拉开窗帘,刺目的光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一室的凌乱。地上散落着几本杂志,封面上的时尚女郎眼神冷峻,桌上被妍希准备的半满的咖啡杯还冒着袅袅热气,一旁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折雨深吸一口气,烟草混合着咖啡的味道钻进鼻腔,这熟悉的气息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扭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不紧不慢地向着十一点迈进,指针转动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文件袋,随意翻动几页,遂开口,“有位客人对林旭楠倒是挺感兴趣,到时候一起带过来?”
能力出色的孩子,会被提前送往合适的收养家庭,但到底是怎样的“合适”,只有交易双方心知肚明。
藏格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都微微泛白,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四周,花坛里的矮灌木丛被微风拂动,簌簌作响,温安与正手脚麻利地将衣物分类晾晒,白色的床单在风中鼓起,像扬起的船帆。
“怎么,有问题?”手指轻轻叩击着窗台,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折雨拿过咖啡杯浅尝一口,侧眸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中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把他带过来容易,但方隐凌那边不好处理。”缓缓摇摇头,藏格深知林旭楠对方隐凌的重要性,这两个孩子几乎无时无刻不待在一起,这么草率将他们分开,恐怕会出事。
“方隐凌这么宝贝林旭楠,干脆把他也带过来好了。”指尖轻压着文件,忽而落入耳畔的猫叫声让折雨抬起眸,紧接着那只英短就跃身来到他身边,亲昵地蹭蹭他的手臂。他轻笑声,抬手揉揉它的头,“我会找找有没有合适他的客人。”
被提前带离孤儿院的孩子,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他们的结局。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提议。
默然,藏格叹了口气,指腹轻抚摸着枝条,彼此交易这么多年,尽管他对那帮注定要牺牲的货物的感情日趋淡漠,却多少还是有点恻隐之心,不过,也只是片刻的怜悯,“行,晚餐后,西院门见。”
夜幕低垂,西院门的角落被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寒风凛冽,带着冬日特有的刺骨,让人不禁裹紧了外套。
折雨站在门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一缕缕白雾,很快又消散在夜色中。
不远处的树影在风中摇曳,仿佛在窃窃私语,偶尔有几片枯叶被卷起,又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西院门的铁栅栏上挂着几盏老旧的灯笼,红光在风中摇晃,显得格外诡异。折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仿佛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掉落在鹅软石路上的树枝发出轻微的折断声,折雨抬起头,眼前是熟悉的推车,藏格这次是独身前来,大抵是准备得匆忙,外衣略显凌乱。
“来了。”折雨快步上前将藏格护在怀里,抬手揉揉他的脸,“怎么就你一个人,慕姜颂呢?”
脸颊上温热的触感让藏格微怔,随即他伸手推开对方,拢了拢外衣侧身看着那些帮衬将孩子们依次送进马车,“他去看着安与了,我就自己准备了。”
被迫后退半步,指腹间的触感瞬间消散,对于这样的场面折雨并不意外,他好整以暇地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而后上前贴近藏格耳畔,低声,“钱待会儿会给你送过去,藏格,你今晚有没有兴趣来我家?”
毫无预兆的邀请,总归是带着目的性。
藏格默不作声地拉开距离,眉睫微扬神色一副你想干什么的表情,而此时所有的孩子已经被搬到马车上,那些帮衬跟折雨点头示意后便带着马车离去,只剩下彼此四目相对。
烟灰色的眸子率先避开,折雨知道藏格没那么好骗,难得装正经地咳两声掩饰尴尬,而后无奈地摊手,“好了好了,实话告诉你吧,今天是沈虞川女儿的忌日。”
当年的那场大火历历在目,哪怕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折雨还是无法在这个如同噩梦的日子里和沈虞川待在一起。而那时,藏格身居外地,事故发生半星期后才知晓。
藏格的神情瞬间有了变化,眼中的戒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心疼与不忍。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放不下。”寒风呼啸而过,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似在附和着他的话语。折雨苦笑一声,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可他的眼中却只有往昔的阴霾,“每到这一天,那些画面就跟放电影似的,在我脑子里转,我实在受不了和他共处一室。”
藏格微微点头,他了解折雨内心的煎熬,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陪你吧,今晚就不去你家了,咱们找个地方坐坐。”折雨点点头,两人并肩朝院外走去。月光如水,洒在石板路上,泛出清冷的光。街边的店铺大多已关门歇业,只有几盏孤灯在寒风中摇曳,透出微弱的暖光。
他们来到了河边的一处亭台,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缓缓流淌。藏格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拔开塞子,递给折雨,“喝点吧,心里能好受些。”折雨接过,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也让他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晰。
河对岸的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折雨和藏格举杯共饮,默契地没有再谈及那份伤痛,气氛相对轻松之时,亭台外传来野草拂动的窸窣声。
举于半空的酒杯微顿,折雨和藏格用时将手搭在腰上,彼此目光齐齐投向亭台入口。月光下,沈虞川的身影逐渐清晰,他面容冷峻,身形略显单薄,裹着一件深色大衣,在寒风中更添几分萧瑟。他的目光在折雨和藏格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桌上的酒壶上。
“还是选择躲着我么?”缓步上前,沈虞川掩去眉眼间的疲惫,来到他们身前,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下,随即瓷杯被置于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是刺耳的碎裂声。
折雨拿着的酒杯不慎掉落,碎成一片片,隐没在草丛中。他抿了抿唇,一时默然,心想着沈虞川是怎么找来的。
拉过椅子坐下,沈虞川十指相扣,幽绿色的眸中侵染死寂的平静。从墓园回来后他看着空荡荡的斗兽场,鬼使神差地转身顺着街道来到这河边,本意是想着平缓心情,却不想见到自己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
换做以前,沈虞川会不顾一切与折雨争执,哪怕知道对方已经尽力,也要控诉他当年的不细心,发泄自己压抑的愤慨情绪。
但此刻,沈虞川只是静静地坐着,他的眼神空洞而深邃,仿佛被岁月磨去了锋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麻木。他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眶下投下一片阴影,掩盖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无法原谅折雨,却也深知彼此这么折磨下去,根本无济于事。
“……妍希对狩猎已经很熟悉,我没有更多的知识传授给她,用不了多久,我便会离开。”声音低沉而沙哑,仿若被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坠在这寒夜的空气中。
折雨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抬眸望向沈虞川,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舍,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像被寒风吹住,半晌才吐出一句:“你……要去哪?”藏格亦是一脸凝重,他紧锁眉头,沈虞川的女儿葬在这小镇里,沈虞川不可能舍得离开她。
幽绿色的眸中闪过黯然之色,沈虞川摇了摇头,“折雨,你是了解我的。”数十年如一日的思念肆意疯长,自己故步自封到已经不堪忍受,他朝折雨伸出手,“把枪给我。”
与其作茧自缚,不如彻底溺亡在这死局里,是最为消极却最为迅速解除痛苦的方法。
折雨的手本能地往回缩了缩,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沈虞川,仿佛要从他那死寂的眼神里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可映入眼帘的只有无尽的绝望。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沈虞川,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藏格也站起身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挡住沈虞川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切断他那决绝的念头。“沈虞川,你先冷静冷静,咱们有话好好说,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你别一时冲动!”藏格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平日里的沉稳在这一刻也有些许的动摇。
沈虞川却仿若未闻,他的手依旧固执地伸在半空,幽绿色的眸子紧紧锁住折雨,那目光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折雨有些喘不过气来。“附骨之疽,熬着就能好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有风声、草动声以及三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片刻之后,沈虞川释然地笑着,起身拿过折雨手上的枪,毫不犹豫指向自己的太阳穴。他扣动扳机,一声巨响划破夜空,血液飞溅开来,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周边的草地之上。嫩绿的草叶瞬间被血珠沾染,纤细的叶片不堪重负,微微弯折,那点点鲜红在翠绿的底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如同翠绿锦缎上被胡乱泼洒的朱砂。对岸树林里的飞鸟被惊动,它们慌乱地扑腾着翅膀,冲向墨黑的苍穹,转瞬便没了踪影。沈虞川的身体缓缓倒下,像一棵被伐倒的枯树,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折雨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沈虞川倒下的地方,眼眸中仿若有两簇即将熄灭的火苗,跳跃着最后的微光,却又被无尽的黑暗迅速吞噬。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呼喊些什么,可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蹲下身子,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无力地悬在空中,似是想去触碰沈虞川,却又害怕惊扰这已然逝去的灵魂,最终,手指只是轻轻颤抖着,在距离沈虞川身体一寸的地方停下,那指尖的颤抖如同秋风中飘零的残叶,透着说不出的悲凉。
记忆倾覆而来,痛苦迅速蔓延全身。
折雨终于明白沈虞川当年看着自己女儿的尸体时是何种感受。
而站在一旁的藏格也保持着沉默,垂落在腰侧的手微微收紧。最终,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枪,擦拭干净上面的血迹,挂在腰间。藏格拍了拍折雨的肩膀,轻声道:“天色已晚,先把他带回我房间,再料理后事。”
藏格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如此冷静。
而折雨也似乎被感染,他点点头,伸手将沈虞川冰冷的尸体抱进怀里,拿手帕捂着他汩汩流血的伤口,跟随藏格缓缓走向西院门。
西院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合拢,老旧的门板像是承载了太多沉重,每挪动一寸都发出沉闷的抗议。随着最后一丝缝隙被填补,那昏黄的路灯灯光被彻底隔绝在外,院内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