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美梦？

隆冬，是少有的晴日。

温安与打理着前院的绿植，被刀刃割断的碎叶细枝凌乱地漫天飞舞。温凉的日光洒落在高大的香樟树上，翠叶间斑驳的光落在她眉间，被木条随意盘起的棕发松散些许。待在花园里的孩子们嬉戏打闹着，宁静又祥和的午后。

直到门外传来声响。

坐在茶厅里正悠闲享受日光浴的慕姜颂微睁开眼，起身将大门打开。

“院长，又来了批孩子。”

拍拍身上的碎叶，温安与抬眸看向不远处半开着的黑色木门。

喧闹声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落泽，去和他们玩吧。”藏格将挂在他肩上的落泽温柔地放在地上，抬头看着她跑回人群，而后整理好衣衫快步走到慕姜颂身边，垂眸看着站在门外怯生生的孩子们。

他们都是逃亡于此的孤儿，要么是被家人抛弃，要么是被贩卖潜逃，而有的，生来就是孤儿。

“都进来吧，孩子们。”藏格拉着慕姜颂侧过身，修剪完绿植的温安与上前，伸出手落在这群孩子中年龄最大的孩子眼前，眉眼间侵染温和的笑意，“请随我来，我带你们去洗浴。”

孩子浅灰色的卷发遮挡着他眉眼间的犹豫，作为队伍里的领袖，他带着大家来到这里前遇到了人贩，差点被集体带走，大家四散逃跑好不容易才重新聚集在一起。夕阳如血，他们的食物储备殆尽，待到夜间气温骤降，他无法保证大家的安危才来到这的。

不能再有失误了。

“……”久置于半空中的手指尖微蜷，随即温安与收回手置于身前，微微一笑，“你们不用害怕，这里是里雾孤儿院，我们会照顾每一位来到这里的孩子。”

不远处的黑色木门里，忽而探出几个毛茸茸的脑袋。

是落泽他们。

看着门口那些陌生的孩子，为首的落泽眨了眨眼，而后走到藏格身旁牵起他的手，其余的孩子则躲在他身后。

可能是看到同龄人，这位领袖放下些许警惕，他点点头，带着大家跟随着温安与去浴室。

慕姜颂见事情落幕，转身继续去茶厅享受自己的休闲时光。

藏格则是把握紧落泽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到香樟树旁的长椅上坐下。

被落泽带来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在藏格身边。其中一个叫林旭楠的孩子靠在藏格腿上，被暖阳润泽的眼眸里尽是属于孩童的天真烂漫，“院长，落泽是要被收养了吗？”

“是的，她很快就能拥有新家人。”藏格拿出口袋里的木梳，将落泽的头发些许收拢，耐心梳理着。

“哇哦，我也想拥有新家人。”孩子里年龄最小的方隐凌手搭在林旭楠的肩上，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其余的孩子也附和着。

当事人落泽惬意地享受着其他同伴羡慕的目光，轻抿着唇没有开口。五岁那年，她出了意外，成为了哑巴。

利落将黑顺的长发束起，藏格笑着揉揉方隐凌的头，“你们都是值得被爱的孩子，总有一天你们也会拥有爱你们的家人，现在这里是你们的避风港，我和温芸他们，就是你们的家人。”

点点余晖尽散于天际，沉重的钟声回荡在孤儿院内，藏格收起木梳，拍拍衣服站起身来，“走吧，孩子们，晚餐时间。”

“好耶！”方才还在耐心倾听的孩子们迅速散开，争先恐后地去往用餐区。

听到钟声的慕姜颂也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到藏格身旁，递在他手心。

“他们今晚就会来要人，好像是要带去什么斗兽场。”

刀刃般刺骨的晚风席卷而来，贴于肌肤的寒凉让藏格拢紧外衣，他随意翻开档案袋，资料上棕发的青年人就是今晚要迎接的客人。

“我去看着安与，晚餐后半小时你把要带走的孩子带到我房间，注意别让他们醒过来。”

“不过是群孩子，况且现在他们多信任你啊。”慕姜颂些许揶揄地笑笑，“拥有新的家人，还真是美好的梦。”

眸色微暗，藏格把档案袋重新封好，而后将其放在自己的大衣里，欲言又止，却也只是拍拍慕姜颂的肩跟他并肩走进黑色木门，在拐角分道扬镳。

里雾孤儿院的美梦，藏格已经守护十几年了。

浴室的门被缓缓打开，雾气蒸腾，新接纳的孩子们在各自的隔间里洗浴。离门口最近的更衣室里，温安与正马不停蹄地挑选着孩子们的睡衣，沾染水渍的地板上，夹杂着细碎的土和杂草。

“安与，我来帮你吧。”藏格贴心地拿过衣篓，伸手接过对方手里的睡衣放进去。

“谢谢院长。”得到些许喘息的温安与笑着道谢，而后从衣柜里拿出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衣篓里。

拍拍手，温安与拿着临时的记录表提醒道：“院长，新加入的孩子有十三位，能得知名字的我已经写好了，他们多半是因战争而无家可归的孩子，双亲大多数也去世了。”

“嗯，明天我会去采购他们的衣服，顺带买点米和菜充盈仓库。”藏格点点头，伸手拿过记录表。这批孩子中的领袖名为左辰，他是从金主家逃走的，有和野兽战斗的经验。

是个不错的孩子。

“安与，你先去吃饭吧，我会把这些衣服给他们的。”

“行，麻烦院长了。”温安与将些许松散的头发重新盘好，而后挥挥手离开。

目送温安与彻底离开自己的视线，藏格拿着衣篓走出更衣室，他根据记录表上的数据将不同的睡衣挂在孩子们的隔间门上，而后将空的衣篓放回更衣室。

恰逢这时，电话响了。

是那个棕发的青年人。

神色微暗，藏格不紧不慢地走到远处，四下观望确认无人后接通电话。

“嘿，藏格，听说你那来了批新货，有没有合适我的？”

仍旧是那令人厌恶的烟嗓。

“……有啊，是个叫左辰的孩子。”毕竟彼此是合作关系，藏格坐在花坛上，指尖轻抚摸着细枝，些许无奈地开口，“金主家跑出来的玩物，有和野兽战斗的资质。”

为斗兽场天生而存在的孩子。

“哈，是吗，那今晚一起把他也带过来？”棕发的青年人显然很感兴趣，“前面那些没打个几场就死了，那些富商赔了不少钱，我正愁着呢，价钱好说。”

“咔嚓。”

细微地断裂声，藏格垂眸注视着被自己不小心折断的树枝，随即随意地丢弃，手搭在瓷板上，仰头轻呼出口凉气，语声淡淡：“才给你送过去多久就死了，他们十几岁的人，你能让他打个几场，自讨没趣。”

棕发的青年人沉默几秒，随即无所谓地笑笑：“那我也是没办法，谁叫那些富商喜欢呢，有钱谁不想赚呢，”青年人靠在阳台上，幽幽的青烟朦胧他的眸间情绪，估计是在抽烟，“开个价吧，院长。”

“八千。”不过是普通马车的价钱，藏格转头看向从浴室里陆陆续续穿着睡衣出来的孩子。

“这么便宜，那小子是有什么先天疾病吗？”青年人抬手抚摸着跟上来的布偶猫，心里打着算盘，“都是老熟人了，院长你不能这么玩我啊。”

“没有，是你自己要的，我懒得跟你讲价了。”抬眸注视着塔钟上的时间，藏格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褶皱，“半小时后在西院门见面，记得把钱带上。”

“行，待会儿见。”指尖微蜷着猫尾，青年人笑着挂断电话，而后转身看着眼前被手下带来已经被打得苟延残喘的孩子，摆摆手让人带去狗场，“给它们加餐。”

解决完交易的事后，藏格恢复以往和蔼的模样，走进用餐区和孩子们打着招呼，而后在慕姜颂身旁坐下，刚拿起筷子，耳畔就传来声响——

“他又来了？”

慕姜颂歌淡定自若地给自己盛汤，轻声询问。

“嗯，又要了一个。”

夹起青菜放进嘴里吃着，藏格的眼神状似不经意地在那个叫左辰的孩子身上扫过，他坐在餐桌的角落，安静吃着晚餐，并没有和大家参与闲聊的意思。

也不过是十九岁的年纪，被睡衣遮挡的身体下，隐约可见被利爪抓伤的旧疤。

餐桌上被讨论最多的孩子是落泽，安与说明天她就会被接走，与她关系好的朋友围在她身边不舍地道离别。

那些被隐藏在暗处的话题，自然会被忽略。

晚餐后温安与带着孩子们去休息，慕姜颂和藏格留下来收拾残局。

温热的水冲刷着餐盘上的油渍，藏格沉默地清洗着，慕姜颂则是靠在门框上，抬眸注意着楼上温安与的动向，他些许百无聊赖地双手交叠，无心吐槽：“院长，话说那个青年人到底是谁啊，每次交易都蒙着脸，该不会是哪里的逃犯吧？”

“无论他之前是什么身份，都与我们无关。”藏格摇了摇头，把擦洗干净的碟子放进柜子里。虽然那个棕发的青年人很可疑，但不可否认的是没有他里雾孤儿院也不可能经营到现在，“让安与把温牛奶送上去吧。”

“……行。”慕姜颂没再多问，转身去了楼上。

关闭水龙头，藏格甩了甩手上的水拿纸巾擦干，在柜子里拿出烛台点燃，不紧不慢地走到休息室的书柜前打开暗门，无尽的黑暗里，些许血腥味传来。

被提前昏迷的孩子被铁锁铐在一起，整齐摆放在地下室的笼子里。之前安眠药剂量太少，那些残留在地面和墙上的血迹是前一批孩子挣扎留下来的痕迹。

不过藏格已经把他们顺利转交给斗兽场了。

半小时后，西院门。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枯萎的花草随着寒风晃动着，藏格拉着推车等待，注意着这批货的同时，不远处慕姜颂也抱着昏睡过去的左辰加快脚步赶来。

半晌，急促的马车声打破夜晚的宁静。

棕发的青年人来了。

“姜颂，把笼子打开吧。”藏格将钥匙丢给对方，自己把左辰揽过抱在怀里。

“嗯。”慕姜颂利落地把所有笼子都打开，把货物们摆放在地上。

那青年人仍旧带着面纱，他翻身下马，熟练地和藏格打个招呼：“晚上好，我要的货都在这了吧。”走上前，他俯身眸色微眯，仔细端详着这些孩子，即刻笑颜：“还得是和你交易好啊，瞧瞧这些孩子，各各都是身强力壮，是斗兽场的好手。”

“嗯，报酬呢？”藏格无视对方的虚伪，伸手把怀里的左辰交给那个青年人，慕姜颂把笼子暂时丢到草丛后把其余孩子搬上马车。

“报酬，好说，我带来了。”青年人笑意盈盈地把别在腰间的袋子递给藏格，“要不要自己数数是不是之前说好的数？”

手心传来粘稠的触感，藏格皱了皱眉，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清麻布袋上沾染着未干涸的血，夹杂着些许头发。

恶寒由心底升起。

青年人将左辰放进马车，侧身状似不经意地注意着对方的表情，唇角微扬，紧接着他就忽然与藏格对视上了眼。

恶劣因子肆意，青年人微眯着眸，并无丝毫心虚之意，他从口袋里拿出张票和自己的名片，走到藏格身前，将其塞进对方胸前的口袋里，“明天我会让那个叫左辰的孩子打一场，你要是感兴趣，我随时欢迎。”

被对方指尖轻抵着大衣，藏格眼底闪过厌恶，抬手拍开，转身把麻布袋扔到推车上，“慕姜颂，帮我把笼子拿走。”

恶心的蛆虫。

“来了。”靠在马车上静静听着他们聊天的慕姜颂回过神，随后快速上前，把丢在草坪里的笼子重新放回推车上。

被拒绝的青年人也不恼，他转身骑上马，对着藏格的背影轻唤：“嘿，藏格，我想你会感兴趣的，就当是为了她。”

拉着推车的藏格步伐略顿，半隐没在黑暗里的身躯些许颤抖，即刻间他皱着眉回过头，冷冷地注视着对方。而得逞的青年人只是扬唇笑笑，随即挥动马鞭扬长而去。

把推车和笼子放回地下室后，慕姜颂回房间休息，而藏格来到书房，把烛台放在桌上，他背对着窗户将情绪隐没在大衣里，口袋里隐隐散发出熟悉的香水气息。

是她的。

恶趣味的家伙。

藏格犹豫片刻，深深叹出口气。他坐直身，从口袋里拿出青年人的名片，折雨，XX斗兽场场主，经营时间五年有余。

五年，被鲜血浇灌的竞技场，埋葬着多少无辜的灵魂。

指腹些许收紧，藏格沉默着将名片夹在相框下，随后将那张票拿出放在桌上，背面贴着白色便条，上面写着：妍希一切安好，学习了些剑术，对狩猎很感兴趣。

“狩猎么……”藏格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指尖微蜷着纸张边角，而后侧眸看向相框里的照片，黑短发的女人幸福地注视着自己怀中还在襁褓的孩子，她些许苍白的脸色上尽是属于成为母亲的荣誉感。

伸手拿过相框，藏格些许感慨，妍希已经离开自己十六年了。

她和自己的朋友，也已经离开自己十九年了。

这么些年，藏格从未有勇气探望自己的故友，他非常害怕自己当年做错了决定，把尚且幼小的妍希转交给折雨，让黄泉之下的他们不得安息。

都是为了顾全大局，藏格时常这么安慰自己。

当年战争频繁，自己和安与他们忙着经营时刻都可能被轰成废墟的里雾孤儿院，那么多的孤儿都等着自己的庇佑，而妍希，她还那么小，谁都没精力抽时间照顾她。

感觉心口些许沉闷，藏格缓过神来深吸口气，把便条揭下撕个粉碎，丢进垃圾桶里，随后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药瓶，放在手心几粒吞下。

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开，藏格恢复些许理智，他将名片和票都收好，吹灭烛台走出书房。

被暮色侵染的天空，竟是没有半点碎星。

大厅中心的雕像前，藏格隐约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是折雨，他在祈祷，但转眼，却又消失不见。

……幻觉么。

藏格摇了摇头，迟钝的疲惫感让他打开楼梯上的灯，扶着墙慢慢拾级而上。孤儿院里所有人都睡着了，他有足够时间收拾心情。

毕竟，罪孽已经陪伴他十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