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指间的流沙,在备考的紧张节奏中悄然滑过,陈梓在宋家已经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是他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安宁时光。不用再担心突如其来的殴打,不用再忍受饥饿与寒冷,房间里永远有明亮的灯光和适宜的温度。宋文像个真正的兄长,关心他的学业,留意他的身体,甚至开始悄悄咨询相熟的心理医生,寻找合适的时机带陈梓去聊聊。小小则像个小太阳,用她的活泼和热情,试图驱散他心底的阴霾。
然而,刻在骨子里的卑微与恐惧,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抹去。
陈梓变得异常勤快和小心翼翼。他总是第一个起床,轻手轻脚地准备好简单的早餐;放学回来,他会抢着做所有家务,把本就整洁的家擦拭得一尘不染;吃饭时,他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而且绝不多吃;宋文给他买的任何东西,他都仔细收好,连标签都舍不得拆,仿佛随时准备原物奉还。
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偿还着这份他自觉不配拥有的恩情,卑微地讨好着这个家里唯一的兄妹。
这天周末,宋文因为一个紧急项目需要去公司加班,家里只剩下小小和陈梓。
“陈梓陈梓!别擦地了,快来帮我看看这道数学题,简直反人类!”小小趴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哀嚎。
陈梓立刻放下抹布,洗了手,才走到沙发边,接过小小的习题册。他弯着腰,指着题目耐心地讲解,声音温和,条理清晰。
“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小小恍然大悟,兴奋地坐起来,不小心碰到了陈梓的手臂。
“嘶……”陈梓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臂。
“怎么了?”小小脸上的笑容僵住,敏锐地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痛苦,“你手臂怎么了?”
“没……没事。”陈梓下意识地把手臂往身后藏,眼神躲闪,“不小心碰了一下。”
小小却不信,她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卷起他长袖校服的袖子。
然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陈梓白皙的小臂上,赫然交错着几道新鲜的瘀痕,颜色青紫,在周围已经淡化的旧伤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看形状,像是被人用力掐拧出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小小的声音带着怒气,“谁干的?是不是……是不是你继父找到你了?”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恶魔般的男人。
“不是!”陈梓连忙否认,声音带着急切,他用力想抽回手,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一种更深沉的恐惧,“不是他……是,是我不小心撞的。”
“你撒谎!”小小又急又气,“这怎么可能是撞的?陈梓,你告诉我,到底是谁?”
陈梓低下头,嘴唇抿得死死的,不再说话,只是固执地摇着头。那种宁愿自己承受一切,也绝不开口求助的姿态,让小小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小小只好暂时压下追问,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女生,是小小的表姐,林薇。林薇比他们大两岁,在外地读大学,性格张扬泼辣。
“薇薇姐?你怎么来了?”小小有些惊讶。
“来看看你啊,小没良心的,我不找你,你就不想我?”林薇笑着捏了捏小小的脸,目光越过小小,落在了她身后匆忙放下袖子、显得有些局促的陈梓身上。
林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蔑。关于陈梓的事,她隐约从家里大人和小小偶尔的电话里听到一些,知道这是个“寄人篱下”、“有麻烦”的男孩。
“这就是你哥捡回来的那个小孩?”林薇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传到陈梓耳朵里。
“薇薇姐!”小小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陈梓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紧张地蜷缩着,低声打招呼:“姐姐好。”
林薇没应声,自顾自地走进来,把包随手扔在沙发上,像是回到了自己家。她打量着客厅,目光扫过陈梓刚刚放下的抹布,嘴角撇了撇:“哟,还挺勤快。”
这顿饭吃得异常压抑。
宋文不在,林薇俨然成了主角。她滔滔不绝地讲着大学里的趣事,流行的品牌,偶尔会用一种“你肯定不懂”的眼神瞥一眼安静吃饭的陈梓。小小几次想岔开话题,把陈梓拉进聊天里,但陈梓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数着碗里的米粒,对小小的问话也只是用最简短的“嗯”、“是”来回答。
饭后,林薇使唤陈梓去给她倒水,语气自然得仿佛他本就是这里的佣人。陈梓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去了。
小小终于忍不住了,把林薇拉到阳台:“薇薇姐,你干嘛那样对陈梓?”
“我哪样了?”林薇不以为意,“我说错了吗?他难道不是捡回来的?小小,我告诉你,这种背景复杂的人,心思深着呢,你们别被他这副可怜样骗了。你看他那小心翼翼讨好人的样子,看着就……”
“够了!”小小气得打断了林薇的话,“你不了解他,凭什么这么说他!他受过很多苦,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受苦的人多了去了,”林薇嗤笑一声,“小小,你就是太善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看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谁知道心里憋着什么……”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小小愤怒地回到客厅,却发现陈梓不在。她找了一圈,最后在厨房角落的垃圾桶里,看到了那杯林薇让他倒,他却没送过去的水,以及几片刚刚撕开的、崭新的创可贴包装。
他手臂上的伤,需要用到创可贴?
小小猛地想起,下午林薇带来的水果需要削皮,她记得陈梓主动接过水果刀……难道是不小心划伤了?可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宁愿自己偷偷处理,也绝口不提?
联想到林薇那些刻薄的话,一个更让小小心碎的念头浮现出来——陈梓是不是觉得,说出受伤的原因,会给他们添麻烦?会让他显得更“没用”?甚至会因为“不小心”而惹人厌烦?所以他宁愿隐藏伤口,用卑微和讨好来维系这来之不易的容身之所。
他宁愿身体上承受再多伤痛,也害怕再次被抛弃。 对他而言,被否定、被驱逐,远比皮肉之苦更难以忍受。
小小找到陈梓时,他正坐在客房的书桌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塌着,背影单薄而脆弱。他听到脚步声,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身,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一丝和平常无异的、带着些许讨好的微笑。
“小小,有什么事吗?”
看着他强装的笑容,和他手臂上那被长袖遮盖的伤痕,小小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终于明白,治愈陈梓,不仅仅是给他一个安全的住所和温饱的生活,更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极大的耐心,去一点点瓦解他内心那座用恐惧和卑微筑起的高墙,让他真正相信,他值得被爱,不会被轻易丢弃。
而林薇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搅乱了暂时的平静,却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湖底沉积的、厚重的淤泥。
“没事,”小小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就是……薇薇姐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陈梓摇了摇头,笑容依旧勉强:“不会的,姐姐……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