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叙白每天都会发消息。
不是那种需要回复的——只是一张照片,一句话,像是随手丢进风里的碎片。
第一天早上,是一张便利店窗外的雪景,配文:今天的雪小了一点。
穗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是她第一天晚上坐过的窗边位置,连高脚凳的角度都一样。
第二天傍晚,是一碗拉面,热气腾腾的,配文:这家很好吃,下次可以一起。
穗妍没有回,但她发现自己会点开看。
第三天晚上,是一张月亮的照片,拍得有些糊,像是匆忙举起手机按下的。配文只有两个字:晚安。
穗妍躺在考试院的小床上,把那张月亮放大,缩小,再放大。月亮糊成一团光晕,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就是看了很久。
第四天,穗妍出门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觉得不能再窝在那个小房间里。窗外那堵墙看了三天,已经快看穿了。
首尔的街道比她想象的要窄,弯弯绕绕的,像迷宫。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又一家小店,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衣服、可爱的文具、冒着热气的鱼糕。
她在一家鱼糕摊前停下。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用韩语问:“要几串?”
穗妍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听得懂。不仅听得懂,还能说。
“一串就好。”
她拿着鱼糕站在路边吃,热气扑在脸上,很暖。这让她想起那袋紫菜包饭,想起叙白妈妈说“趁热吃”时的笑容。
手机震了。
叙白:今天天气很好。
穗妍盯着那条消息,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穗妍:你在哪儿?
三秒后,他发来了一个定位。
二十分钟后,穗妍站在一个小区门口,有些后悔。
她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来找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
但叙白已经跑出来了,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头发还是有点湿,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语气和那天在考试院门口一模一样。
穗妍抿了抿嘴:“我就是……随便走走。”
叙白点点头,像是完全接受这个说法。他指了指身后:“我家在上面,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说,“我妈说,如果来了,就上去坐坐。”
穗妍想拒绝。
但她想起那个女人递给她紫菜包饭时的笑容,想起那句“难过的时候,要记得笑一笑”。
“好。”
叙白的家很小。
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晾着衣服,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穗妍,眼睛弯成月牙形。
“来了来了!快坐!”她擦着手走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吃饭了吗?我正好在做午饭,一起吃点?”
穗妍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已经转身回厨房了,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今天做了参鸡汤”“那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
叙白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就这样。”
穗妍突然想笑——不是礼貌的那种笑,是真的从心里涌上来的那种。
“你妈妈……很好。”
叙白看着她,没说话。
厨房里飘出鸡汤的香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的水果盘上,苹果切得很整齐,每一块都一样大。
穗妍坐下,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午饭很丰盛。
参鸡汤、泡菜煎饼、炒杂菜,还有一大盘水果。叙白妈妈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穗妍端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别人家里吃饭了。
在她自己的家里,饭桌是战场。父亲的沉默像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身上,母亲的眼泪总是掉进饭碗里。她学会了低着头快速吃完,然后躲回自己的房间。
但这里不一样。
叙白妈妈在讲叙白小时候的事——他七岁那年迷路了,一个人走回家,走了两个小时,回来还笑着跟妈妈说“我认识路了”;他初中时为了救一只流浪猫,从树上摔下来,胳膊骨折了;他学中文是因为看了一部中国电影,非要学会说里面的台词。
“他学了一个月,就学会了两句。”叙白妈妈笑着说,“你好,谢谢,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叙白在旁边低着头吃饭,耳朵有点红。
穗妍看了他一眼,正好他也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吃完饭,穗妍帮忙收拾碗筷。叙白妈妈不让,把她推出厨房:“去去去,让他带你出去走走,今天天气这么好。”
叙白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门口等她。
穗妍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外面确实天气很好。雪停了两天,太阳出来了,照在残雪上,亮晶晶的。他们并肩走着,路过一个公园,里面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
“你来首尔,是旅游吗?”叙白问。
穗妍沉默了一会儿。
“算是吧。”
叙白没有追问。
他们走到一条河边,河水还没完全解冻,冰面上有裂纹,像是不规则的蛛网。河边的长椅上有人坐着晒太阳,很安静。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叙白指着河对岸,“那边有一个游乐园,现在拆了。”
穗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片空地。
“你难过吗?”她问。
叙白想了想:“有一点。但很多东西都会消失的。”
穗妍看着河面,没有说话。
很多东西都会消失的。
那爱呢?
也会消失吗?
他们走回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叙白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明天还出来吗?”他问。
穗妍看着他,看见他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那个雪夜一样,和那天在考试院门口一样。
“我不知道。”她说。
叙白点点头,没有追问。
穗妍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那个——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出门?”
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还是干干净净的,像首尔的雪。
“睡不着,”他说,“想看看月亮。”
穗妍没说话。
但她突然想起那晚的月亮,很亮很亮,照出了她脸上淡淡的泪痕。
也照出了他。
回到考试院,穗妍躺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手机震了一下。
叙白: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然后她回了。
穗妍:晚安。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那件叠好的黑色棉服上。
穗妍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没有梦见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