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归】来晚了

……

柳府偏厅的“闹鬼”风波，最终以一场出人意料的安静对谈收场。

当柳公慎带着一众心惊胆战的宾客赶到时，只见屏风后烛光柔和，温吟与梅逐雨相对而坐，正低声说着什么。

清风穿过长廊，拂动他们的衣袂，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气氛平和，甚至称得上融洽，与家丁描述的鬼影截然不同。

先前关于“鬼魅”的惊呼瞬间消散，但另一种揣测却因着温吟和梅逐雨的互动在宾客间悄然袭来。

“看他们挨得多近……”

“不是说安乐县主跟他恩断义绝了吗？这瞧着不像啊……”

“莫非是旧情复燃？还是梅郎君手段高明，竟又得了县主青眼？”

温吟看了那些说话的人一眼，他们对上温吟的视线，也不敢再说话了。 毕竟那是别人的事，他们也不能当着人家正主的面在这里说吧？

院外凉亭，柳太真屏退了旁人，只留一盏琉璃花灯在石桌上，灯色澄澈如秋水，光华流转若春华。她命侍女引了谢娄柏过来。

谢娄柏整理着衣冠，心下窃喜，还以为是自己今日席间献上的厚礼终于打动了这位深居简出的柳娘子，佳人有约，他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一到凉亭，他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灯影摇曳，一缕轻烟般的雾气自琉璃灯温暖的光晕深处缓缓浮出，逐渐凝聚成一个女子模糊的形貌。

她眉眼清晰如霜花初绽，神色却冷清孤绝。正是影妖云倚。

而谢娄柏，自然是认得这人的，他做梦都不敢忘。

“谢郎。”

云倚的声音飘渺，带着一丝幽怨。

“别来无恙？”

谢娄柏脸色唰地白了，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你是……你是云倚？！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

云倚接话，声音里带着凄凉的嘲意，“是啊，被你那些剽窃的诗句、冰冷的羞辱和恶毒的谎言逼得心灯熄灭，形神俱散。可惜，一点执念未消，附在这盏你亲手送入柳府的灯上，就为了今日，向你再问一句：为何？”

她看着这个曾让她倾心付出一切的男人，字字泣血般控诉： “我本是百年灯影所化的小妖，慕人间风雅，化名云倚，以为诗词可寄情，真心能换真心。我将无数日夜积攒的诗稿尽数予你，将全部积蓄托付于你，只求你能让我们的心血见之于世……可你呢？你将我的诗篇改头换面，冠上你的名字，欺世盗名，博取虚誉！当我前来质问你，你非但毫无悔意，还讥我诗才平庸，更编造我逼婚未果的谎言，毁我清誉……谢娄柏，你的良心何在？！”

她的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穿透夜色的凄厉，将谢娄柏光鲜外表下的肮脏撕得粉碎。

谢娄柏面如土色，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仓皇地四下张望，猛地推开石凳，转身就想逃跑，口中语无伦次地嘶喊着：“鬼！有鬼！不关我的事！我再也不抄了……我再也不抄了！”

柳太真“站住。”

柳太真冷冽的声音响起，却并非对谢娄柏，而是对想要追出去的云倚。

柳太真“你此刻杀了他，除了泄一时之愤，有何意义？他反而能借此宣称是遭了妖邪侵害，彻底掩盖他的罪行。”

武祯的身影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亭外，她倚着廊柱，语气慵懒却带着冰冷的力度：

武祯“没错。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剽窃的恶行昭告天下，让他从此在长安文人圈里再无立锥之地，受尽鄙夷唾弃。这才是对他最沉痛的报复。死了，反倒便宜他了。”

武祯“你的委屈，我们听到了。我们会让真相大白，还你一个公道。”

云倚依靠无化骨残存灵息强撑的形体已到极限。她听着这些话，泪珠一滴一滴的坠落。

“我曾以为……人间情义，可暂寄我这无根灯影……”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不料……人心如霜，寒意透骨……”

语毕，一阵夜风吹过，她的身影如同被吹散的轻烟，在琉璃灯最后一下剧烈的闪烁中，彻底消散，化为虚无。亭畔只余下那盏失去所有光彩、黯然失色的琉璃灯。

温吟和梅逐雨快步赶到亭中，恰好看见最后一缕青烟，从空中消散。

而这里哪还有柳太真与武祯的影子？

温吟“我们来晚了一步。”

梅逐雨看着那渐渐消散的青烟，却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夜，重归寂静。只留下他二人站立的身影，还有那一盏冰冷的空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