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拾看了一眼阳泉君,“我舅舅惹你生气了?”
嬴政,“并无。”
阿拾本能觉得他心情很不好,“我们去看看她吧。”
“好。”
宫人快步上前传嬴政的口谕,“赵太后近日心悸难安,大王需前去探视安抚,诸位先行退下回家等候即可。”
嫪毐父子被杀,赵姬退居雍城旧王宫,自此嫪毐之乱也算是尘埃落定,一场朝堂倾覆之祸堪堪落幕,阳泉君侥幸未曾被牵连深究,心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惶然与庆幸。
他一路步履匆匆,心绪难平,径直赶回华阳宫。
“姐姐!”
阳泉君匆忙入殿,神色仍带着未散的后怕,“姐姐……”
华阳太后拂袖,“你慌慌张张做什么?要说什么,喘匀了气再说。”
他想起赵姬隐秘之事,神色满眼匪夷所思,语气都带着难以置信,声音都压低了很多,“姐姐,你到底知不知道,赵姬竟然给嫪毐竟然生了两个儿子,生了两个儿子啊!”
“偷偷摸摸生就算了,一生还生两个,竟然肖想大王的王位!你说他们何其荒唐?”
“便是把大王杀了,秦国的王也轮不到他那两个儿子做!”
“秦国的宗室一定会把他们剁成肉糜,骨头都剁细的那种!”
阳泉君那个剁肉的姿势,语气里满是惊愕与荒唐,“你说他们是怎么想的?”
“嫪毐这种无知的市井无赖,会做这种一步登天的美梦不足为奇,那赵姬居然是知情的,简直让人难以置信,非人哉,枉为人母!”
他看向神色安然的华阳太后,压低声急切发问,“姐姐,这般惊天隐秘,你从前……是不是,早就知情了?”
华阳太后神情平静,“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不过是赵姬的风流韵事,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阳泉君一愣,还欲开口,便被她目光轻轻压住。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吕不韦真以为他在秦国一手遮天了?并非没有其他人知道……谁若是贸然将此事撕开,谁的命也就到头了,算侥幸活着……”
她顿了一下,“吕不韦会饶过那人的性命?就算是逃过了吕不韦的设计,那么大王呢?眼中钉,肉中刺,日后还有什么前途?”
“那,那我……”
他想说,他刚才当了出头鸟,日后会不会被嬴政清算?
华阳太后久久无言,看着眼前惊惶失措、没多少城府都无的阳泉君,她忍不住叹气,“我提醒过你,不要去……”
“姐姐!”
华阳太后无奈,“我让你去,是让你看大王对我们芈姓一族的态度如何,不是让你上窜下跳当他的刽子手。”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突然这么积极了?”
阳泉君语塞,“我我,他是大王啊,我难道不该听他的?”
若非他是自己人,华阳太后该评价一句:前倨后恭,非君子也!
这不是柿子捡软的捏,以前他对嬴政根本就不是这种态度。
阳泉君想了想,“我们和大王不是挺好的?芈夫人诞下长公子扶苏……”
他声音逐渐变弱,“姐姐,怎么了?”
华阳太后,“日后,长公子扶苏还有芈夫人那里你少来往。”
“这这,这怎么可以?他们也是……”
“是什么?你是长公子扶苏的亲外祖父,还是他亲舅父?昌平君一系他们走的近些理所应当,你别去瞎掺和。”
阳泉君欲言又止,华阳太后不耐,“想说什么,你就直说,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那个,我们都是一家人,该同进共退,扶苏公子正是需要人扶持的时候……”
“够了!”
“你少胡说八道,你是要追随扶苏,还是昌平君?”
阳泉君突然敏锐了一下,“我们……我们该支持明月,亲疏有别……”
华阳太后满意一笑,“这就对了,扶苏若好,我们未必能沾着光。但是,明月若不好,你也别想好了。”
阳泉君“卑微”低头:偏激,太激进了,大家都是一伙的,何必分的这么清楚?
然而他不敢说,生怕华阳太后收拾他,“姐姐,那大王那边……”
“大王……”
华阳太后蹙眉,“你最近躲着他走,朝也不要去上了,称病便是。”
“赵姬、嫪毐的事,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少管闲事就是了。”
阳泉君,“那他会不会怪我们袖手旁观?”
“那就让他怪!我一个长辈,还要看他的脸色过日子?”
“他要怪就怪他母亲,又不是我们对不起他,你最近收敛一些,好好在家待着,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出来。”
殿内烛火终日昏黄摇曳,天光鲜少落进窗棂,这里安静又清幽。
散乱披垂肩头,从前明艳妩媚、盛气凌人的赵太后,似乎已经消亡了。
她独自在空旷殿中来回跌撞奔走,口中反反复复呢喃孩子的乳名,还有嫪毐的名字,亲昵的称呼被她一遍遍念出,凄怆刺耳。
他们在外看了许久,赵姬时而呆坐木然,时而陡然失控疯癫狂笑,更多的是哀嚎哭叫。
“赵太后。”
阿拾声线柔软清淡,不惊不扰,仿佛只是一声单纯的问候。
赵姬怔怔看向她,一时分不清眼前是人是幻,忽而凄然发笑,笑得眼角不断淌下泪水。
“嬴明月,你也来看我的笑话是吗?哈哈哈……所有人都看着我落魄,看着我失去丈夫,看着我失去孩儿,看着我一无所有……”
阿拾摇头提醒道:“你的丈夫是我的王兄,是大秦的先王嬴子楚,这么快你就忘记了?”
“不,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可能忘记?若非我王兄,你以为你能这么逍遥快活?”
赵姬双目赤红恶狠狠盯着她,“那又如何?”
“我尚且年轻,凭什么一生就要被困死在已故之人的名分里?寻常女子尚且可以再寻依靠,我为何不能再动心,不能再嫁?”
阿拾,“……”
“没说你不可以,你要再嫁不是不可以,但是大秦的基业属于嬴氏子孙,你凭什么要拿走?呵,你是失心疯了,还是贪得无厌?”
“你身为先王遗后,受大秦供养尊荣,你不思回报就算了,凭着一己私情与私欲,损耗王室,拿嬴氏的东西喂饱了嫪毐这个奸贼,纵容他谋害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大秦的王,居然还有脸在这里哭哭啼啼?”
她转头故意拱手道:“大王,请赐死赵姬。”
赵姬闻言浑身一震,疯癫的神情骤然收敛,脸色霎时惨白,愣愣看向一直都在的另一个人,“哈哈哈,我没了丈夫,也没了儿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嬴政,你连我一块杀了算了!杀了我啊!”
“我不怕!”
“嬴政,你有本事就连我一块杀了!”
“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能杀,我这个生母又算什么?”
“你尽管动手!”
“我早就活得生不如死,我的孩儿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嬴政,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生了你!”
……
赵姬不吝啬于用最诛心的语言攻击嬴政,她不相信嬴政真的会杀了她。
殿门紧闭,内里的怒骂、疯笑与死寂的对峙尽数隔绝在内。
阿拾静立在廊下青石之上,四下寒风萧瑟,宫奴尽数远远退避,不敢近前半步。
良久之后,殿门被人从内推开。嬴政缓步走出,周身寒气沉得骇人,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视线落去瞬间,阿拾心头骤然一紧,上前撩起他玄色的袖子,“这是怎么了……”
鲜血顺着他的袖摆往下滴落, 小臂之上有一道猩红的伤口,皮肉翻了出来,触目刺眼。
他脖颈侧线有一道划痕,手臂和脸上都是抓伤。
想来是赵姬疯癫失控,近身撕扯抓挠,全然不顾母子名分,肆意泄愤,好用了利器。
“我去叫医者……”
“不必。”
她用随身携带的帕子给他裹住伤口,“你何必这样?难道这样你心里好受些?”
“是。”
他面色漠然,没有丝毫痛楚,只垂眸随意拂去掌侧和小臂的血迹。
阿拾,“为什么?”
“我杀了母亲的儿子。”
“呵!”
她目光淡淡扫过他脖颈与手臂的伤痕,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嘲讽,“大王,您是不是忘了……”
语气清冷又锋利刺骨,漂亮的小脸上戾气横生,“同父有感情的亲弟弟,都能毫不手软除之后快。”
“那同母异父、本就无名分、无半分情分的孽弟,怎么就杀不得了?如今被她记恨抓伤,反倒显得可笑。”
嬴政哑然,“我没有想杀成蟜。”
“是,你没有想杀他,你没有想亲手杀他,你只是顺水推舟。”
嬴政同样冷静又刻薄,全然不留半分情面,“你也一样。”
“你同我是一样的,你若真想救成蟜,就不会直接选择将号令大军的兵符直接给他,让他自己去选。”
“是反是逃,他都没有选,为了秦国的安宁和强大他选择了去死。”
他低头俯视她,“小姑姑,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你不想秦国不好,成蟜你只会保他一条命在,大概会让他被囚禁在某处,或隐姓埋名、舍去原来的身份生活。”
“小姑姑,你又何其无情……”
明媚纤弱的小姑娘,眼底漾开一片漠然的凉,积压的不满与怨意尽数翻涌,她毫不客气抬膝径直踹向他膝盖。
她唇角勾起冷笑,“是了,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都是冷心冷肺、不择手段的恶人。会评估轻重,舍轻取重、不讲人情的坏蛋!”
寒风掠过长廊,阿拾决然转身,她在宫道上跑了起来。
嬴政仍旧立在原地,手臂与脖颈的伤隐隐作痛,赵姬全然没有留手,他也不是听之任之、任其伤害他。
风拂动玄色袍摆,他会心低笑,眼底深处反倒生出一种寒凉又诡谲的契合。
真好,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全都是合格的政客,这样他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