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荷塘边的亲亲和那句别扭的“是”之后,江澄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见了顾昭昭就绕道走。练剑时专挑她不在的时辰,吃饭时扒拉两口就走,连库房都换了个偏僻的角落清点。
顾昭昭却像块甩不掉的糖,他越躲,她黏得越紧。
清晨他寅时就去演武场,她卯时准到,提着食盒笑眯眯地蹲在边上:“少主,刚蒸的莲子糕,你昨晚巡视肯定没睡好,垫垫肚子。”
江澄舞剑的动作一顿,三毒的剑尖在地上划出半道浅痕,他头也不回:“拿走。”
“不拿,”顾昭昭直接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自己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我替你吃了?嗯……有点甜,配你泡的苦丁茶正好。”
他的剑风骤然凌厉起来,剑气扫得地上的落叶都在打转,却偏偏绕着她站的地方走。顾昭昭嚼着糕点,看着他额角的汗,突然说:“你再躲,我就戴着那支玉簪去祠堂,告诉宗主,你私赠定情信物。”
江澄的剑“当啷”一声插进地里,他猛地转身,脸红得能滴血:“顾昭昭你疯了!那是……那是我练手刻的!不是什么定情信物!”
“哦?”顾昭昭挑眉,慢悠悠地拿出帕子,起身要去给他擦汗,“练手刻的能刚好刻个‘澄’字?刚好放在我能捡到的地方?”
他往后一躲,帕子擦到了他的衣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江澄像被烫到似的拽回袖子,声音都在发颤:“你……你别胡来!祠堂是什么地方,能让你胡闹吗?”
“那你别躲我。”顾昭昭收起帕子,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陪我去看今晚的水灯节,就当……就当谢我帮你处理了库房那批受潮的符箓,怎么样?”
江澄盯着她发间的玉簪,那莲花在晨光里透着润光,和她的笑容一样晃眼。他别过脸,脚却没动,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就一次。”
夜幕降临时,江澄还是来了。他换了身月白的外袍,站在桥头,手里提着盏兔子灯,别扭地别着视线。顾昭昭跑过去,直接挽住他的胳膊:“走吧,江少主。”
他浑身一僵,想挣开,却被她拽得更紧。河边挤满了人,水灯在水面上漂成星河,顾昭昭指着最远那盏画着莲花的灯:“你看,像不像你刻的玉簪?”
江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没说话,手指却悄悄蜷了蜷,握住了她的手腕——这次没躲。
“昭昭。”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下次……下次别去祠堂胡说。”
顾昭昭转头,撞进他带着点慌乱的眼底,笑出声:“那你下次别躲我。”
他的耳尖在夜色里红得发亮,轻轻“嗯”了一声,低得像叹息,却清晰得能盖过水灯漂流的哗哗声。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炸开的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江澄的指尖,终于主动回握了一下。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光与影映在江澄微红的脸上,也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顾昭昭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那是一种带着羞赧却又难掩珍视的力道,轻轻回握过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你看那朵烟花,像不像你练剑时的剑气?”顾昭昭仰头指着天空,另一只手仍被江澄握着,暖洋洋的温度从指尖传来,驱散了夜的微凉。
江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烟火正盛,金色的火花簌簌落下,倒真有几分剑势凌厉的模样。他没说话,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水灯节的河边格外热闹,孩童们提着灯笼追逐嬉闹,情侣们依偎着放灯许愿,欢声笑语漫过水面,与远处的蛙鸣交织在一起。顾昭昭拉着江澄往前走,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石阶坐下,从怀里掏出两盏小巧的莲花灯。
“来,放灯吧。”她递给他一盏,自己拿起另一盏,指尖划过灯面细腻的纹路,“许个愿。”
江澄接过莲花灯,指尖摩挲着灯壁,有些不知所措。他从小就不信这些祈福许愿的事,总觉得与其求神拜佛,不如握紧手中的剑来得实在。可看着顾昭昭认真的模样,他竟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对着灯芯轻轻吹了口气,火苗摇曳着,映亮了他眼底的犹豫与柔软。
顾昭昭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莲花灯放进水里。江澄也跟着照做,两盏灯在水面上轻轻碰撞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然后并排漂向远处,随着水流渐渐融入那片灯海。
“你许了什么愿?”顾昭昭偏过头问,眼睛亮晶晶的。
江澄别过脸,耳根又红了:“没什么。”
“不说就是不灵了哦。”顾昭昭故意逗他。
“胡说。”江澄反驳,却没再多说,只是望着远处漂远的莲花灯,目光追了很久。其实他没说,他许愿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愿眼前这人,岁岁平安,再不用像现在这样,总追着他跑,总担心他会躲。
两人坐在石阶上,谁都没再说话。晚风吹过,带着水的潮气和草木的清香,顾昭昭的头发被吹到脸上,江澄下意识地伸手,替她将发丝别到耳后。
指尖触到她的耳廓,温热柔软,像碰了团棉花。两人都愣了一下,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顾昭昭抬头,撞进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那里面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她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带刺的少主,其实藏着一颗比谁都软的心。
“江澄,”顾昭昭轻声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江澄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似的,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你胡说什么!我……我该回去了,库房还没清点完。”
他说着就要走,却被顾昭昭一把拉住。她的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牢。
“我没胡说。”顾昭昭也站起身,仰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得让他无法回避,“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会把刻着你名字的玉簪放在我能捡到的地方;就不会在我跟你去祠堂胡闹时,只是脸红,却没真的生气;就不会……刚才回握我的手。”
她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像在细数藏在时光里的秘密,每一件都带着他未曾言说的在意。
江澄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像是有无数话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反驳,想否认,可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舌尖。
“我……”江澄张了张嘴,声音艰涩,“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顾昭昭步步紧逼,往前凑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江澄,看着我。”
江澄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太亮,像正午的太阳,让他无所遁形。他看到她眼里的期待,看到她眼里的自己,那个别扭、嘴硬,却又忍不住靠近的自己。
夜色温柔,水声潺潺,远处的烟花还在继续,绚烂了半边天。
在这样的氛围里,江澄感觉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像是被温水泡软了的石头,一点点崩解。他看着顾昭昭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自己,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承诺:
“……是。”
就一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犹豫和伪装。
顾昭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星。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我就知道。”
江澄看着她的笑容,脸上的红晕蔓延到耳根,却没再否认,只是别过头,声音闷闷的:“笑什么笑。”
“我高兴啊。”顾昭昭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江澄,我也喜欢你。”
江澄的身体瞬间僵住,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慢慢地,将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回抱住她。
他的动作很生涩,带着点笨拙,却无比认真。
晚风吹过,带着水灯的清香,也带着两颗紧紧相依的心。远处的莲花灯还在静静漂流,像是在见证着这份迟来却格外真挚的情意。
江澄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和依赖的姿态,心里忽然变得无比踏实。他想,或许偶尔放下那身坚硬的铠甲,感受这样的温暖,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身边有她,好像往后的路,再难也能走得从容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