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西境黄沙，那场蓄谋已久的刺杀终究如预期般降临。
废太子李承稷血染边关，李承鄞怀揣和亲诏书仓皇遁走，于离人坡的沙丘之后，撞见了等候顾剑的西洲九公主曲小枫。
一场始于利用、困于真心的纠葛就此拉开序幕，直至计成，丹蚩王帐倾覆，铁达尔王毙命，李承鄞在意外之中与她双双坠入忘川。
忘川之水，在于忘情。
饮下河水的那一刻，前尘尽洗。
李承鄞忘却了上京等候的赵瑟瑟，只记得身边那个鲜活明烈、笑声如银铃的西洲公主，心弦为之悄然拨动。
上京 · 赵府
和亲使团抵京已逾一月，翊王李承鄞却从未登门。连赵瑟瑟平日出入，也再不见那抹熟悉的影子徘徊左右。
她倚着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瓷盏边沿，心下竟是一片了然，继而泛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松懈。
——他忘了她。
也好。
如此，将来种种，便怨不得她了。
春猎日 · 将军府
晨光微亮，赵瑟瑟已对镜理妆。
她择了一身鹅黄织锦骑射服，纤腰以同色绦带紧束，愈显得身段窈窕，亭亭如玉。
青丝绾作利落单髻，仅簪一支素银嵌明珠的短簪。清水芙蓉面，不施脂粉而自带光华，静静立于镜前，便已是一幅夺人心魄的美人图。
“父亲，哥哥。”
她步入前厅，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些许晨起的娇懒，眉眼间流转着得瑟，周身环绕灵动的光彩。
“瑟瑟这身装扮，可还使得？”
赵将军面容肃穆，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一瞬，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将手中茶盏送至唇边，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赞许与宠溺。
兄长赵士玄则立刻笑道：“我妹妹这般容貌气度，便是粗衣布裙也难掩国色。你若称第二，这上京闺秀谁敢称第一？难怪往日翊王殿下对你那般倾心。”
“哥哥！”
赵瑟瑟嗔怪地睨他一眼，颊边飞起淡淡霞色，更添艳色。
“休要胡言。”
赵将军放下茶盏，神色转为凝重：“瑟瑟，今日围猎，你需谨记，莫再与翊王殿下亲近。宣德王殿下年轻有为，沉稳干练，方是众皇子中最有希望入主东宫之人……此乃天赐良机，你当设法与他多见。”
赵瑟瑟蹙起秀眉，眼中浮现不解与抵触：“爹爹，女儿不喜宣德王，对翊王亦无男女私情。先太子新逝不久，陛下圣心难测，岂会轻易立储？我赵家此时若急不可待押注，岂非惹圣上猜疑？宣德王虽有胜算，可翊王此次丹蚩之功亦不容小觑，此时下注，未免操之过急。”
妹控赵士玄点头附和：“父亲，儿子也觉得翊王殿下未必输于宣德王。他此番立下大功，声势正隆……”
“东宫之位悬空，乾坤未定，一切尚难预料……”
赵父见儿女皆不认同，不由长叹，苦口剖析其中利害：“翊王非皇后亲生，皇后背后又有高相这等权倾朝野的母族，陛下早已忌惮，如何肯立翊王为储？更何况，宫中已住进西洲来的九公主，那是陛下默许的未来太子妃。”
赵士玄闻言，更是心疼妹妹，直言不愿她为人妾室。
赵父嗤道：“若他日宣德王得登大宝，首要便是清算曾与他相争的翊王一党，届时我赵家又将如何自处？岂不是自寻死路？”
见父兄争执不下，赵瑟瑟心下烦乱，脆声打断：“好了！女儿说了，两个都不嫁！与其卷入这纷争，不如找个寒门才俊招赘入府，岂不自在？”
“荒唐！”赵将军拍案而起，勃然作色。三人话不投机，终是不欢而散。
猎场 密林
旌旗招展，甲卫肃立。
诸位皇子早已策马入林。赵瑟瑟不再耽搁，从仆从手中接过缰绳，手一按马鞍，身姿轻盈如燕，翩然翻上马背。双腿轻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山林深处。
林中草木幽深，光影斑驳。忽见一头小鹿自灌木中惊窜而出，赵瑟瑟眼神一凝，迅疾自箭囊抽箭，挽弓搭弦，动作干净利落。玉指松开，“咻”的一声尖啸，羽箭破空疾射！
箭矢却并未奔向小鹿，而是擦着一人的肩侧飞过，“夺”地钉入后方树干。那人正是肩扛猎物的李承鄞。
李承鄞猝然侧身避开，眸光霎时冷冽，倏地扫向箭矢来处。马上少女的身影撞入眼帘的刹那，他心神莫名一恍。鹅黄劲装衬得她肤光胜雪，青丝因疾驰略显松散，几缕拂过嫣红唇角，那惊心动魄的容颜，竟让他心底无端升起一丝极淡的熟悉与悸动，搅乱了方才被打扰的不悦。
“你是何人？在此意欲何为？”他勒住马，沉声发问语气疏离。
赵瑟瑟见他眼中尽是陌生的审视，心下顿时舒了口气。
她当即翻身下马，步履轻盈却略显急促地走近几步，仰起脸望他。
那双秋水明眸几乎是瞬间便蒙上了一层氤氲水汽，长睫轻颤，满是难以置信的哀戚与控诉：“殿下……您去了西洲一趟，便真将瑟瑟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赵将军之女，容色冠绝上京，有“见之忘俗”之誉，李承鄞自是听闻过。此刻见她泪盈于睫，楚楚之姿宛若风中带露的芙蓉，心中那阵莫名的窒闷与怜惜感愈发清晰，竟压过了疑虑。
“你……是赵家姑娘？”他语气不自觉地缓了三分。
赵瑟瑟又近前一步，目光在他周身细细巡视，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安好，眼中思念与心痛几乎要满溢出来，声音微颤：“听闻殿下边关之行险象环生……您、您可有伤着哪里？”
她怯怯地伸出手，指尖微抖，似想触碰他衣袍，却又在半途生生止住，蜷缩着收回，唯有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接连滚落白皙的面颊，没入衣领。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李承鄞看着那晶莹泪滴，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泛起细密而陌生的疼。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为她拭去眼泪，这感觉来得突兀且毫无缘由，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我们……当真相识？”
他眉头微锁，试图在空茫的记忆里寻找关于她的蛛丝马迹。
“殿下……”
赵瑟瑟泪眼迷蒙，正要继续诉说那“往日情深”，一声清亮快活的呼唤自不远处骤然响起，打断了林中凝滞的气氛——
“顾小五！”
两人俱是转头望去。只见一袭红衣如火的身影正纵马而来，正是那西洲来的九公主曲小枫。
她笑容灿烂，毫无阴霾，像一道炽热的阳光，猛地撞碎了这一片哀婉与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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