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接旨时，齐月宾已病入膏肓。

吉祥哭着接旨，端贵妃却只是淡淡一笑：“替我谢恩。告诉皇上……臣妾，领旨。”

她甚至没能起身接旨。

宜修来看她，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没想到，最后是咱们两个。”齐月宾咳嗽着，面色灰白。

“我也没想到。”

宜修不解看着她，满是疑惑：“值得吗？为了他，把自己熬成这样。”

齐月宾望着帐顶，眼中柔情浮过：“没有值不值，只有愿不愿。我这一生，就愿意了这么一次。”

她转头看宜修：“你呢？得到了王爷的盛宠，尊贵的位份，至高无上的宫权，可你快乐吗？”

宜修沉默良久。

快乐？这个词离她似乎越来越远，除了闺中之时还算自在，入了王府以后一日比一日沉默。她只觉得累，觉得空，觉得这一切荒唐又悲凉。

“我不为他。”

良久，宜修说：“我为我自己，为……活下去。”

齐月宾看着眼前这个让她羡慕又嫉妒的女人，似懂非懂，疲惫地闭上眼：“姐姐！这后宫……交给你了。我……太累了。”

雍正九年，端贵妃齐月宾病逝。临终前，她紧紧握着一块旧玉佩，唤了一声“胤禛”，便再无声息。

雍正闻讯，在养心殿独坐了一整夜。下旨以皇贵妃礼制厚葬，谥号“温裕端贵妃”。

后宫真正掌权者，只剩昭纯贵妃宜修一人。

她行事公允，章程分明，不偏不倚，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皇帝对她越发倚重，却也越发看不懂她。

她仿佛没有喜怒，没有欲望，只是精准地履行着“贵妃”的职责。像一架最精密的仪器。

只有宜修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她脑中那来自21世纪的价值观，如何与这个封建宫廷剧烈冲撞。她看着年轻妃嫔为了虚无的恩宠争斗，看着生命如草芥般消散，看着这吃人的制度如何扭曲人性。

她改变不了制度，只能尽力在自己管辖范围内，减少一些冤屈，维持一点表面的“文明”。可这让她更觉无力。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她默念着刻在灵魂里的词，只觉得讽刺。

这里只有皇权的“富强”，没有民主；只有虚伪的“文明”，没有和谐；只有黄金牢笼，没有自由。越是了解，越是压抑；越是想改变，才会越无力。

雍正十三年八月，皇帝病重。

宜修侍奉在侧，此时的她，已居贵妃位十三余年，威仪日盛，眼神却愈发沉寂。

雍正看着她容颜依旧，恍惚间想到第一次见她的样子，握住那为自己喂药的手，忽然开口道：“宜修……你恨朕吗？”

宜修动作未停，眼中满是疑惑：“皇上何出此言？”

“恨朕强娶于你，将你拖进这泥沼里，恨朕利用齐月宾，恨朕逼死年世兰，恨朕……看不清柔则的真面目，害了那么多孩子。”他喘息着，握着宜修的手突然间用力。

宜修放下药碗，平静地看着他：“臣妾不恨。恨太累了。臣妾只是惋惜····”

“惋惜什么？”

“惋惜后宫众人满身才华，却困顿于四方天地，惋惜臣妾还未见过书中描绘的苍山雪海，臣妾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京城郊外的永安寺，可惜了，这辈子再无机会了！”

宜修替他掖好被角：“这紫禁城，就像最华丽的牢笼，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

胤禛听得认真，他从来都知道宜修不愿待在京城，他看着她从满心欢喜到绝望麻木，但他做不到放手，既然做不到成全，那就将她强留在身边，哪怕是双方都痛苦。

雍正怔住，眼中涌出复杂的情绪：痛楚、悔恨、释然，最终化为一片浑浊的疲惫。

“朕……对不住你。”

他闭上眼：“朕累了~宜修，这江山……交给弘晖，朕放心！你……帮朕看着他。”

“臣妾遵旨。”

八月二十三，雍正帝驾崩于圆明园。遗诏藏于正大光明匾后：皇长子弘晖，人品贵重，深肖朕躬，著继朕登基。

弘晖，宜修之子，时年三十二岁。

灵前，新帝痛哭。宜修一身缟素，静静站立。她没有哭，只是觉得，一个时代，终于结束了。而她也终于解脱了！

弘晖登基，改年号乾治

尊生母昭纯贵妃宜修为圣母皇太后，移居慈宁宫。

登基大典那日，阳光刺眼。宜修穿着太后朝服，接受百官朝拜，万民敬仰。

她看着年轻的儿子坐在龙椅上，眼神明亮而充满抱负。他会是个好皇帝吗？也许。但他也将在这皇权的桎梏中，一点点磨去棱角，变得孤独而多疑。

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慈宁宫，夜深人静。

宜修脱下繁重的朝服，换上最简单的常服。她走到镜前，看着里面那个保养得宜、却眼神苍老的女人。

穿越而来几十年，困于王府，困于后宫，困于这天下最尊贵也最冰冷的牢笼。

她完成了任务？什么任务？活着？爬到最高？护着儿子登基？

也许吧。

就在她念头清晰的这一刻，脑海中，一个冰冷而熟悉的机械音，久违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达成终极目标】

【委托者任务完成。】

【宿主可选择：A.留在此世界，享受太后尊荣，自然寿终。B. 即刻脱离此世界，前往指定新时空。】

【请选择。】

宜修愣住。系统？她几乎忘了它的存在。长期沉寂。她以为它早已消失。

留下？做太后，养尊处优，看着儿子治理天下，看着更多孙子出生，在这深宫里慢慢老死？

不。

她几乎毫不犹豫。

“我选B。”

她低声说，语气决绝，“脱离！去下一个地方！”

【指令确认。脱离程序启动。倒计时：十、九、八……】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慈宁宫，这困了她一生的紫禁城。没有留恋，只有解脱。

【三、二、一。脱离。】

一道无形的光笼罩了她。意识抽离的瞬间，

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空旷的宫殿中。只有镜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桌上一张素笺，墨迹未干：

“弘晖，母后累了，去寻真正的自在山水。勿念。好好做你的皇帝，但别忘了，天下不止有皇权，还有万民。”

乾治帝弘晖看到字条，悲恸不已，下旨尊奉母后为“昭纯仁寿端慧太后”，一生寻觅，终无踪影。

成为史书上一段太后隐逸的谜案。

甄嬛传-宜修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