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看着内务府送来的“份例”——远超贵妃规格的珠宝绸缎、珍稀补品。
绘春欢喜:“皇上心里终究是惦记娘娘的!”
宜修拿起一匹天水碧的软烟罗,触手冰凉丝滑。很美,也很冷。
“收起来吧。”
她放下:“以后这类赏赐,登记造册,锁入库房,不必拿出来用。”
“娘娘?”
“用不起。”
宜修看向窗外庭院里未化的积雪,“皇上给得越多,旁人盯得越紧,弘晖马上要入朝了,我们自己……也不要忘了本分。”
延庆殿
齐月宾咳了一夜,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吉祥红着眼熬药。
太医来看过,只说旧疾,需静养。可这深宫,哪里真能静?
吉祥想起白天请安时华妃那恶意的眼神,皇后的绵里藏针,心里一阵发寒。她看着主子苍白瘦削的脸,眼泪又掉下来。
“哭什么。”齐月宾不知何时醒了,声音虚弱。
“奴婢是恨!”
吉祥咬牙:“恨那些害您的人!恨这吃人的地方!”
齐月宾吃力地抬手,替她擦泪:“傻丫头,在这里,恨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望向虚空:“我如今只想安安静静的,偶尔能听到一点他的消息,知道他一切都好……就够了。”
“可他不好!”
吉祥脱口而出:“他利用您,他把您丢在这冷宫里不闻不问!他……”
“吉祥!”齐月宾厉声打断,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吉祥吓坏了,忙给她顺气。
咳喘稍平,齐月宾抓住吉祥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记住……是我自己愿意的。所有事,都是我自愿的。与皇上……无关。”
吉祥看着主子眼中近乎偏执的光芒,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哽咽:“……奴婢记住了。”
景仁宫,深夜
柔则未睡,对着烛火看各宫记档。看到翊坤宫截蜀锦,承乾宫厚赏,延庆殿请太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枕书低声:“华妃越发嚣张了,连娘娘您的份例都敢动。昭纯贵妃那边,皇上也太……”
“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
柔则合上册子:“年羹尧势大,皇上要用他,自然要宠着他妹妹。至于宜修……”
她笑了笑,满是恶意:“皇上越是在意她,她在这宫里,就越难立足。你没见今日华妃那眼神?”
“可贵妃娘娘似乎……并不在意。”
“不在意?”柔则端起参茶,吹了吹
“那是因为她还没真正失去过。等她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时,看她还在不在意。”
最重要的是什么?在这后宫,无非是恩宠,子嗣,性命。
柔则抿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暖不了心。
她的福沛没了,永远回不来了。所以,其他人也休想拥有。
“告诉咱们的人,盯紧各宫。尤其是……承乾宫和翊坤宫。”柔则放下茶盏,“华妃不是想斗吗?本宫就给她搭个台子。”
“娘娘是想……”
“鹤蚌相争。”
柔则吹熄了烛火,隐入黑暗:“才好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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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养心殿的灯光,常常亮至深夜。
皇帝没有家事,家事即国事。前朝的刀光剑影,后宫的脂粉硝烟,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雍正元年三月,紫禁城。
春寒料峭,宫墙下的残雪未化尽,枝头却已挣扎出点点新绿。国丧的肃穆被时间冲淡,后宫表面维持着平静,暗地里的角力却从未停止。
翊坤宫
年世兰正对镜试戴一套赤金红宝头面,华光璀璨,映得满室生辉。颂芝在一旁奉承:“这套头面真真是配娘娘,满宫里再找不出第二个能压得住这般华贵的了。”
“自然是好的,内务府敢拿次货糊弄本宫?”
年世兰满意地左右端详:“哥哥前日又递了家书,说皇上对他倚重非常,西北军务全权托付。让本宫在宫里不必顾忌,该有的排场,一样不能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只是承乾宫那位……皇上昨日又赏了她一对翡翠玉如意,说是安神。她倒真会装,整日里病恹恹的,惹皇上怜惜。”
颂芝压低声音:“奴婢听说,昭纯贵妃近日确实睡得不好,太医署去了好几趟。”
“睡不好?”
年世兰冷笑:“是心里有鬼,睡不着吧。”
她起身,抚了抚华美的衣袖:“走,去御花园走走。本宫倒要看看,这春日景致,是不是都让承乾宫独占了。”
御花园,杏花初绽
宜修确实在园中,只带了剪秋一人,立在杏花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簇簇淡粉,不知在想什么。她穿得素净,一身月白旗装,外罩浅碧比甲,在这姹紫嫣红中反而格外清冷显眼。
年世兰浩浩荡荡一行人过来,远远看见,便笑了:“哟,真是巧,贵妃娘娘也来赏花?”
宜修回头,微微颔首:“华妃。”
年世兰走近,打量着她:“娘娘气色还是不大好,可是这承乾宫住不惯?也是,那里原是前朝太妃住处,阴气重了些。不像翊坤宫,阳光充足,皇上特意让本宫住的。”
“六宫皆是皇上恩赐,无所谓好坏。”宜修语气平淡。
“娘娘真是淡泊。”
年世兰伸手折了一枝杏花,在指尖把玩:“可这宫里,淡泊的人……往往死得最快。您说是不是?”
剪秋脸色一变,欲上前,被宜修眼神制止。
“华妃有话不妨直说。”
“臣妾哪有什么话,只是提醒娘娘。”年世兰将杏花扔在地上,绣鞋轻轻碾过:“您看这花,开得再好,一阵风雨就没了。要想长久,还得是那扎根深的树。娘娘您说,您在这宫里,是花呢,还是树?”
宜修看着地上零落的花瓣,缓缓道:“本宫是什么,不劳华妃费心。倒是华妃,春风得意,也需谨记,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年世兰脸色一沉:“你咒我?”
“忠言逆耳。”
宜修转身身:“本宫乏了,先回宫。华妃自便~”
她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履从容。
年世兰盯着她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摆什么清高架子!不过是皇上心里那点愧疚养着罢了!等皇上厌了,看你怎么死!”
颂芝忙劝:“娘娘息怒,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皇上如今宠着您,才是实实在在的。”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哥哥说得对,不能急。这日子……长着呢。”
养心殿
雍正听完苏培盛关于御花园一事的回禀,皱了皱眉:“华妃越来越不知分寸。”
“华妃娘娘性子直,许是无心……”
“无心?”雍正打断他,“她是仗着年羹尧,有恃无恐。”
他顿了顿,“昭纯贵妃……如何?”
“贵妃娘娘应对得体,并未与华妃争执。”
雍正沉默。
他宁愿宜修争执,哭闹,甚至来向他告状。那样至少证明,她还在意这宫里的得失,在意他的态度。
可她偏偏是这样,不争不抢,不怒不怨,将他给予的一切荣宠都隔绝在外,用一种冰冷的平静,将他推得更远。
“皇上,四川总督年羹尧八百里加急奏报。”太监呈上奏折。
雍正收敛心神,展开奏折。年羹尧汇报西北军务,字里行间虽恭敬,却隐隐透出居功自傲,末尾又为麾下将士请赏,数额巨大。
他合上奏折,眼底寒意凝聚。功高震主,外戚坐大……历朝历代都是大忌。
“拟旨,年羹尧调度有方,深慰朕心,加封一等公,赏双眼花翎。其请封将士,照准半数。”
他顿了顿:“另,告诉华妃,朕今晚去翊坤宫用膳。”
“嗻。”苏培盛心领神会。前朝施恩,后宫更要施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