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霞院里药气弥漫。
年世兰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苍白得吓人,唯有眼下一片乌青格外刺眼。她盯着床顶那深红帐子,眼神有些涣散。
“侧福晋,该喝药了。”颂芝端着药碗,声音发颤。
“不喝。”
年世兰别过脸:“苦得要命,喝了也不见好。府医都是废物,连个病因都诊不出。”
话音刚落,外头丫鬟通报:“齐格格来了。”
齐月宾带着吉祥进来,脚步轻缓。她今日穿着藕荷色旗装,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清清淡淡,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
“听闻妹妹身子不适,特来看看。”
齐月宾在床前椅上坐下,目光细细扫过年世兰的脸,“几日不见,怎么憔悴成这样?”
年世兰勉强扯出个笑:“劳姐姐挂心。也不知怎么了,浑身乏力,夜夜睡不安稳。”
“请府医瞧过了么?”
“瞧了三四回了。”
颂芝忍不住插话:“都说脉象虚浮,气血不足,开了补药,可越吃越没精神。”
齐月宾眉头微蹙:“这倒奇了。“
她顿了顿,视线在屋内环顾一圈,最后落在那顶深红帐子上:“妹妹这帐子……是新换的?”
“是福晋赏的。”
年世兰提起这个,总算有了点精神:“上好的云锦,满府里独一份。”
齐月宾起身走近,伸手摸了摸帐面。料子确实极品,触手生凉。她凑近些,鼻尖微动。
“姐姐闻什么?”年世兰疑惑。
“没什么。”
齐月宾收回手,神色如常:“只是觉得这颜色鲜亮,衬得妹妹肤色更白。”
她坐回椅中,状似无意地问:“福晋赏了多久了?”
“约莫十来日吧。”
年世兰想了想:“自打挂上这帐子,我就开始身子不适。你说巧不巧?”
她说这话时带着几分玩笑,可齐月宾眼神却深了。
“是巧!"
齐月宾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妹妹不觉得,这帐子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特别?”
年世兰茫然:“特别华贵,特别好看啊。福晋说了,这料子原是宫里赏的,她一直舍不得用。”
齐月宾垂眸饮茶,半晌不语。
吉祥站在她身后,目光也落在那帐子上,欲言又止。
室内一时安静,只听见年世兰微促的呼吸声。她忽然烦躁起来,扯了扯衣领:“闷得很。颂芝,把窗再开大些。”
窗开了,春风涌进来,吹得帐子微微晃动。那深红在日光下流转,金线闪闪发亮。
齐月宾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叹什么气?”年世兰敏感地问。
“我在想……''
齐月宾抬眼看她,目光温和:“福晋待妹妹真是极好。这样贵重的料子,说送就送了。”
“她自然要装贤惠。”年世兰撇嘴
“爷如今宠我,她若不表示表示,怎么显得她大度?”
“是啊。”齐月宾点头,
“福晋向来最重贤名。只是——”
她话锋一转,“妹妹可听说过,有些料子,若是用特殊的药草熏过,会沾染些不该有的东西?”
年世兰一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齐月宾笑笑,
“是我多心了。想着妹妹这病来得蹊跷,偏偏是换了帐子之后。不过福晋赏的东西,怎么可能有问题呢?”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年世兰的脸色渐渐变了。
“药草……熏过?”她喃喃重复,猛地坐直身子,
“姐姐是说,这帐子……”
“我可没这么说。”齐月宾连忙摆手,
“妹妹千万别多想。福晋是嫡福晋,怎么会做这种事?传出去岂不坏了名声?”
可她越是否认,年世兰眼神越冷。
颂芝忽然“扑通”跪下了,声音发颤:“侧福晋……奴婢、奴婢前几日就觉得这帐子有股怪味,可说不清是什么……”
“什么怪味?”年世兰厉声问。
“像是……像是药铺里的味道,很淡,可仔细闻又有。”颂芝眼泪掉下来,
“奴婢该死,早该说的!”
年世兰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抓住帐子边缘,凑近猛嗅。可什么也闻不到了——十来日过去,若有气味,也早散尽了。
“没了……”她松开手,眼神发直,
“什么都闻不到了……”
齐月宾静静看着她,语气轻柔:“妹妹别急。就算真有什么,如今也查无实证了。福晋做事,向来周全。”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年世兰心里。
她突然抓起枕边药碗,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
“毒妇!”年世兰尖声骂起来,脸色因愤怒而涨红,
“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装什么贤惠大度,背地里使这种阴毒手段!她是想害死我!想让我生不出孩子!”
“妹妹慎言。”齐月宾连忙起身,按住她的手,
“无凭无据的,这话传出去,福晋反咬一口,妹妹要吃亏的。”
“我怕她不成!”年世兰双眼通红,“我要告诉王爷!让王爷看看他这位‘贤惠’的福晋,是个什么货色!”
“告诉贝勒爷?”齐月宾苦笑,
“拿什么告诉?说妹妹怀疑帐子有问题?可气味早就散了,府医也查不出病因。到时候福晋一句‘妹妹病糊涂了’,反倒成了妹妹的不是。”
年世兰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齐月宾字字在理。
没有证据。
什么都没有。
哪怕她确定是柔则害她,也拿不出任何凭据。那顶帐子依然华美,依然是她“欢天喜地收下”的恩赏。
“那我怎么办?”年世兰声音发抖,刚才的嚣张气焰没了,只剩下恐慌,
“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她害我?”
“自然不能。”齐月宾握紧她的手,声音压低,“但妹妹要记住,在这府里,有些仗要明着打,有些仇,得暗地里报。”
年世兰愣愣看着她:“姐姐……肯帮我?”
“我人微言轻,帮不上大忙。”齐月宾松开手,退后半步,“但提醒妹妹一句,还是做得到的。今日之后,妹妹要多加小心。吃穿用度,都让信得过的人仔细查验。至于这帐子——”
她抬眼看了看那片深红。
“既然妹妹不喜欢,就收起来吧。病中不宜见这样鲜艳的颜色,伤神。”
年世兰跟着看向帐子,眼中渐渐浮起恨意。
“收起来?”她冷笑,
“我要烧了它!”
“不可。”齐月宾摇头,“福晋赏的东西,怎能说烧就烧?好好收着,就当……留个念想。时时提醒妹妹,这府里,什么人能信,什么人要防。”
年世兰沉默良久,终于咬牙:“颂芝,拆下来,收到库房最底层。我一眼都不想再看见。”
“是。”颂芝忙叫小丫鬟来拆帐子。
深红锦帐缓缓落下,金线莲纹在失去支撑后皱成一团,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齐月宾看着帐子被卷起拿走,轻声道:“妹妹好生养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她转身要走,年世兰忽然叫住她。
“齐姐姐。”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
“今日……多谢你。”
齐月宾回头,微微一笑:“妹妹客气了。咱们都是伺候爷的人,本该互相照应。”
她福了福身,带着吉祥离开了。
走出流霞院,吉祥才低声开口:“格格,年侧福晋会信您么?”
“已经信了。”齐月宾脚步不停,声音平静,“她那样的人,骄傲惯了,最恨被人算计。今日点醒她,她自然会把我当恩人。”
“可福晋那边……”
“柔则这次太急了。”齐月宾抬眼,望向前方正院的飞檐,
“年世兰正得宠,她容不下,我能理解。可她不该用这么明显的手段——或者说,她用了,却没想到年世兰身边,会有人看出来。”
吉祥似懂非懂:“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齐月宾笑了笑,“等着。年世兰不会罢休的。她那种性子,吃了亏,必定要报复。而柔则——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只动一次。”
春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
“这府里的戏,才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