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黎灰黑洞的刹那,白光莹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宇宙的胃袋。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只有无边无际的、粘稠而冰冷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无数混乱能量形成的无声尖啸,如同亿万亡魂在耳边呢喃。她周身的护体光罩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被这纯粹的“无”所吞噬、湮灭。若非有系统提供的特殊空间坐标锚定和“无相”隐匿对存在感的极致削弱,她怀疑自己是否会在穿越过程中就迷失方向,或触发黑洞连接另一端可能存在的警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前方粘稠的黑暗中,突兀地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不是温暖的、生机勃勃的光,而是一种冰冷的、秩序森严的、由无数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封印符文交织而成的壁垒之光。光芒呈现出暗金、深紫与幽蓝混合的诡异色调,构筑成一扇巨大到难以想象、仿佛隔绝了整片星域的封印之门的轮廓。门上流动的符文每一个都蕴含着令白光莹灵魂颤栗的恐怖力量,那是超越了寻常圣级仙子、触及规则层面的禁锢之力。
慕天阁封印之门。
仅仅是远远“看”着,一股源自灵魂本能的、混合了敬畏、排斥与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熟悉悸动,便悄然划过白光莹的心头。是这具身体对“家”(或者说囚牢)的感应?还是记忆深处被触动的尘埃?
系统—007【已抵达目标区域外层:慕天阁封印边界。检测到超高浓度混合封印能量,涉及空间、时间、元素、灵魂等多重规则封锁。内部生命反应:8个,能量等级:极高,状态:被禁锢/沉睡/半活跃。目标记忆碎片坐标已锁定,位于封印内部核心区域,与其中一股能量波动(编号:四阶)关联度87%。】
系统—007【警告:封印对非指定目标具有极强排斥与反击机制。直接触碰或攻击将引发不可预测后果。建议采用‘光粒子同频渗透’方案,模拟封印能量波动频率,进行微观层面穿行。成功率:71.3%。】
白光莹光粒子同频渗透……小七,引导我,调整我的光之频率。
白光莹没有丝毫犹豫。到了这里,已无退路。她对那“光之权柄”的渴望,以及对自身真相的探求,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忌惮。
在系统的精密计算与辅助下,她周身的光芒开始发生奇异的改变。璀璨温暖的金色内敛,光波的频率与波长急速调整,逐渐变得冰冷、疏离,竟开始模仿起前方那封印之门上流转的暗金色符文的能量波动特性!她将自己的形态彻底“打散”,化作无数比尘埃更细微的、携带着模拟后频率的基础光粒子,如同一片无形的、闪烁着微光的“星尘”,朝着那巨大封印之门最细微的、因能量永恒流动而产生的、理论上存在的“缝隙”飘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而精妙的过程。她的意识分散在无数光粒子中,必须保持绝对统一,任何一丝波动失误,都可能被封印判定为“入侵”而遭到毁灭性打击。她感觉自己仿佛在刀尖上跳舞,在无尽深渊的钢丝上行走。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不知“飘行”了多久,仿佛穿越了泥泞的星河,她的“光粒子群”终于穿透了那看似毫无破绽的封印壁垒最外层。没有触发警报,没有能量爆发,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另一片更加粘稠、死寂的“海洋”。
穿透壁垒的瞬间,环境骤变。
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封印压迫感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内敛”和“具体”。她“看”到了一个无比广阔、却又给人一种极致“囚笼”感的内部空间。
这里仿佛是某个被遗忘的、神祇时代的议事殿堂废墟。天空是凝固的、流动着封印符文的暗色穹顶,没有日月星辰。脚下是冰冷光滑、不知名材质铺就的广阔平台,平台边缘隐没在无尽的灰色雾气中,雾气中隐约可见断裂的巨大廊柱与残破的王座虚影。空间中央,八张风格各异、却同样散发着无尽威压与岁月沧桑的巨大石座,呈环形排列。阶梯上隐约盘踞着模糊而强大的身影,它们大部分都笼罩在自身的能量场或特异的沉睡状态中,看不清具体形貌,只能感受到那如同沉睡凶兽般的、令人心悸的存在感。阶梯从上往下数(按照感应,是四阶的位置)上,那道身影的“活跃”度似乎稍高一些。
这里就是慕天阁内部,十阶法相被永久囚禁的殿堂。水王子(二阶)已叛逃,星尘(九阶)被单独封印,此刻只剩下八“人”。
白光莹不敢有丝毫大意,维持着光粒子状态,小心翼翼地朝着系统锁定的、与四阶位置关联的记忆碎片坐标靠近。她能感觉到,那记忆碎片似乎被某种力量封装、禁锢在四阶石座附近的某个隐秘空间节点内。
然而,就在她的光粒子群即将触及那个空间节点的前一刻——
“嗡——!”
整个慕天阁空间,毫无征兆地、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并非来自外界冲击,而是仿佛某种沉寂了万古的“感应装置”被触动了。
七张原本或沉睡或沉寂的阶梯上,除了四阶,其余六道身影依旧没有太大反应,但一种无形的、仿佛源自更高层面规则的“注视感”,如同冰冷的扫描光束,瞬间扫过了白光莹所在的那片区域!
被发现了?! 不,不完全是发现“入侵者”,更像是……检测到了某种“异常熟悉”的、“本应存在于此”的能量特质回归?
没等白光莹做出更多反应,那个一直相对“活跃”的四阶石座上,笼罩的朦胧光影一阵波动,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摩擦着金属与岩石的声音,直接在白光莹分散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与……玩味?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这个气息……光?是‘那个’小家伙的气息?不对……似是而非,弱了太多,也……干净了太多。但本质没错。有趣,消失了这么久,居然自己找回来了?还用了这么……别致的方式进门。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无形但沛然莫御的空间禁锢之力瞬间降临,将白光莹分散的所有光粒子强行“聚拢”、“压缩”!她甚至来不及反抗(也无力反抗),只觉得意识一阵眩晕,无数光粒子在不可抗力下重新汇聚、塑形——
下一秒,她已恢复了仙子的完整形态,被迫显形,站在了慕天阁冰冷的平台中央,被八张蕴含着恐怖威压的石座环绕。而那四阶阶梯上的朦胧光影也稍微清晰了些,能看出是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带有金属与岩石质感服饰、脸上似乎覆盖着特殊面具或处于光影扭曲中的男性轮廓,他正单手托着下巴,那双隐藏在朦胧后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白光莹(心脏狂跳,表面强行镇定,内心疯狂刷屏)卧槽!被发现了!还直接被揪出来了!这压迫感!这就是十阶吗?虽然只有八个,还都被封印着,但这气息……简直让人喘不过气!这个四阶……声音还挺有磁性,这造型,神秘感拉满,虽然看不清脸但感觉是个酷哥!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花痴的时候!
白光莹十阶的各位。
白光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清冷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慕天阁中响起,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
白光莹无意冒犯。我前来,并非为挑衅封印,亦无意打扰诸位长眠。只为取回一件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属于你的东西?
四阶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中回荡,带着冰冷的讥诮。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这里的一切,包括你脚下站着的这块地方,曾经都属于我们。小家伙,你说说看,什么是‘属于你的’?
其余阶梯上,似乎也有几道目光(或感知)投注过来,带着漠然、好奇,或纯粹的冰冷。
白光莹知道不能绕圈子,面对这些古老存在,直截了当或许更好。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直视四阶的方向(尽管看不清对方眼睛):
白光莹我的记忆。一段被封印、被切割的核心记忆。系统——我感知到,它就在这里,在阁下附近。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记忆?
四阶的身体似乎微微前倾,兴趣更浓了。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哦?你说的是那个……带着一点可怜巴巴的、属于过去‘晨晖’气息的小光球吗?
他随意地抬手,指尖在虚空中一点,一个被暗金色锁链缠绕、内部流转着柔和但断续光影的粉色水晶球,便凭空浮现,悬浮在他掌心之上。那光球散发出的气息,让白光莹灵魂深处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渴望!
白光莹是它!
白光莹眼中金光一闪。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想要?
四阶把玩着那颗记忆光球,语气漫不经心。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可以啊。不过,小家伙,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回到‘家’了,不该先跟‘长辈们’打个招呼,说说你这些年在外面野到哪里去了?还有,你这身力量……弱得可以,但感觉倒是‘干净’得有点奇怪了。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明显的、认为白光莹“本就该属于这里”的意味。
白光莹(心中一凛)家?长辈?什么意思?原主白光莹跟十阶有关系?还曾经是这里的‘一份子’?系统,怎么回事?
系统—007【信息不足,无法确认。宿主当前记忆缺失,无法调取相关数据。但根据四阶言语及目标记忆球体与宿主本源高度契合判断,原主白光莹与慕天阁存在未知历史关联的可能性极高。请宿主谨慎应对。】
白光莹心念电转。对方似乎把她当成了“离家出走的孩子”或者“失忆归来的同伴”?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误解。但她绝不能承认“加入”,一旦松口,天知道这些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思维可能早就异于常理的“法相”会提出什么要求。
白光莹过去之事,我已不记得。
白光莹坦然道,这倒是实话。
白光莹我醒来时,便在仙境,只有零散的力量与模糊的使命。如今寻回记忆,只为明了我究竟是谁,从何而来。这慕天阁……于我而言,只是存放记忆之地,并非归宿。
她刻意强调“不记得”和“并非归宿”,划清界限。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不记得了?难怪……
四阶似乎并不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摩挲着记忆光球表面的锁链。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看来当年那场变故,波及比想象的广,连你这小家伙也未能幸免,记忆都丢了,力量也衰退成这样……啧,真是狼狈。
他顿了顿,目光(感知)似乎扫过其他几座石像般沉默的存在,然后重新聚焦在白光莹身上,语气带上一丝奇异的诱惑: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既然回来了,何必急着走?留下来,这里才是你该在的地方。等我们……打破这该死的牢笼,重塑世界的规则,届时,你的力量、你的荣耀、你失去的一切,自然都会回来。甚至,远胜从前。
他抛出了“回归”与“力量”的诱饵。
白光莹(内心冷笑)果然是想拉我入伙!跟这帮危险分子一起打破封印重塑世界?听起来就很反派而且成功率渺茫!我才不干!
表面上,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白光莹多谢阁下好意。但我之道,不在囚笼之中,亦非毁灭与重塑。我追求的是自由与掌控自身。取回记忆,是为了不再迷茫,而非重蹈覆辙。请阁下将记忆还我,我即刻离开,绝不泄露此处丝毫。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自由?掌控自身?
四阶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沉的笑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讽。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小家伙,你还是这么天真。没有足够的力量,谈何自由?在这规则森严的世界,若不成为执棋者,便永远是棋子,谈何掌控?你以为,离开了这里,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白光莹至少,我可以选择自己的路。
白光莹毫不退让,金色的眼眸熠熠生辉,即便面对恐怖的威压,她属于“光”的骄傲与穿越者的独立意志也支撑着她。
白光莹而不是被困在过去的阴影,或者他人的野心里。我的记忆,是我的一部分,不属于慕天阁,也不属于任何计划。请归还。
她的话清晰而坚定,在死寂的慕天阁中回荡。其他石座上,有身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无人发言,仿佛在静观这场交涉。
四阶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记忆光球表面的锁链。他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聆听某种更高处的、无声的意旨。终于,他似是无奈,又似是了然地轻轻一叹。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固执……和当初一样。不,甚至更固执了,也……更‘亮’了些,虽然弱得可怜。
他手指轻捻,暗金锁链寸寸断裂。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拿去吧。既然你心心念念记忆。
光球脱手,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白光莹眉心。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记住,我叫夜星鳞,阶梯永远在这里。也记住,你带走的不只是记忆,还有与之相连的……因果。好自为之,小家伙。但愿下次再见,你已不再如此……微渺。
拿到光球的一刻,白光莹并没有立马吸收,而是赶紧收起来,她打算等回去了,好好吸收里面的内容。
系统—007【记忆碎片回收!强制整合启动!‘光之权柄(初级)’融合加速!警告,此地极度危险,建议立刻脱离!启动紧急逆向折跃!】
系统启动脱离程序的瞬间,她恍惚中似乎感觉到,那道来自阶梯最顶端的、漠然的目光,在她身上最后一次停留。那目光依旧深不可测,却仿佛将她此刻的挣扎、新获得的光晕、以及融入的记忆波动,都“看”在了某种超越时间的尺度里。然后,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亘古的沉寂与虚无。整个阶梯空间的压迫感,也随着那道目光的收回,似乎稍微“松弛”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仿佛最高主宰对这场小小的插曲失去了最后的、微末的兴趣。
光芒爆闪,白光莹的身影自阶梯前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缕极其淡薄、迅速被死寂吞噬的温暖光息。
慕天阁重归绝对的死寂与森严。阶梯之上,身影默立。
良久,一个冰冷如机械、仿佛来自更低阶梯的声音幽幽响起:
世王—凌渊四阶,为何放行?她的光,纵使微弱,本质或许可堪雕琢,或可为钥匙。
四阶立于自己的阶梯上,身影重新变得朦胧,只有低沉的声音传来: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一颗心已背离阶梯、向往‘外界’虚妄自由的种子,强植于墙垣,只会孕育出扭曲的裂隙。她的光……确有些不同了。让她去吧。外界的风雨,自会打磨她,或摧毁她。至于‘钥匙’……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向着至高之处低语:
金轮兼四阶—夜星鳞当她真正‘看见’过往,自会明了,何为归宿,何为……囚笼。而王……似乎也并未反对,不是吗?
最后一句,轻若无声,消散在凝固的雾气中。
阶梯最顶端,世王的身影如山岳巍然,幽暗笼罩,再无丝毫波动。唯有那吞噬一切的虚无中心,方才那一点因陌生微光而泛起的、连自身都未必在意的、近乎本源的细微涟漪,已彻底平复,仿佛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