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盘崩碎的瞬间,远在冰晶宫深处,正坐在由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王座上、周身弥漫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悲伤的冰公主韩冰晶,猛地睁开了冰蓝色的眼眸。
她纤细的手指瞬间收紧,冰晶王座扶手被捏出细密的裂痕。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仿佛某种重要的东西被强行撕裂、消散的悸动,伴随着力量的轻微反噬,让她绝美的脸庞瞬间褪去血色。
冰公主冰晶盘……碎了?
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冰冷怒意。
冰公主怎么可能……区区人类,怎么可能……
但紧接着,那股力量消散、法术被破的切实反馈,以及某种更加清晰、仿佛从破碎的冰晶中逸散出的、属于另一股截然不同却又隐约熟悉的灼热气息,都明确地告诉她——她凝聚了绝望与愤怒的最终审判,那足以冰封世界的冰晶盘,确实被摧毁了。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挫败、迷茫,还是某种更深层、被强行压抑的悸动,在她胸中翻涌。她站起身,华美的冰蓝色长裙在冰冷的宫殿中曳地,周身散发的寒意让空气都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冰公主我……要去看看。
她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这片空寂宫殿的宣告。她要亲眼看看,是什么力量摧毁了她的冰晶盘,那些人类,究竟做了什么。
灵犀之门的光辉适时在冰晶宫前亮起,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决定。颜爵的传音在她耳边响起,只有简短的一句:
颜爵阿冰,去看看也好,或许……能见到不一样的‘真相’。
冰公主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一步踏入了灵犀之门。
人类世界,冰雪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融。虽然大地依旧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河流尚未解冻,但那种深入骨髓、灭绝生机的绝对寒意已经散去。阳光虽然微弱,却带着真实的温度,洒在劫后余生的人们身上。
叶罗丽战士们(除了文茜和金王子,以及知晓真相的荒石、莫纱)聚集在叶罗丽娃娃店前相对完好的空地上,脸上带着疲惫却真实的喜悦,正围着文茜,听她“讲述”着“说服金王子”、“借取力量”、“英勇战斗”的“惊险过程”。文茜绘声绘色,叶罗丽战士们(在遗忘法术影响下)听得津津有味,眼中充满了对这位“新晋英雄”的钦佩与感激。金王子站在不远处,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缕金色的剑气,对人类的喧闹不置可否。
就在这片“和谐”的景象中,灵犀之门的光芒在不远处亮起。冰公主那清冷绝尘的身影,缓缓自门中走出。
空气瞬间凝滞了。
刚才还洋溢着喜悦的气氛,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冻结。叶罗丽战士们脸上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警惕、恐惧,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愤怒。陈思思、舒言、建鹏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文茜护在身后,看向冰公主的目光充满了敌意。
建鹏冰公主!你还来做什么?!
建鹏怒喝道,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气势不减,“你的冰晶盘已经被我们粉碎了!”
冰公主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被众人簇拥、此刻正昂着头、强作镇定与她对视的文茜身上。她能感觉到这个人类女孩身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金王子的锋锐气息,但也仅此而已。那股真正击碎冰晶盘的、混合了火焰与另一种坚韧意志的力量波动……并不在此人身上。
她的目光又扫过其他人,看到了他们眼中毫不作伪的敌意,也看到了他们簇拥着文茜时那种发自内心的信赖。这画面,让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细微的、莫名的违和感。按照她从冰晶盘最后反馈中捕捉到的模糊信息,那个真正承载了关键力量、并最终引导其爆发的意识……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气质。
然而,没等她细想,文茜已经上前一步,用她练习了许久的、带着“正气”与“勇敢”的语气开口了:
文茜冰公主,你的阴谋已经失败了!人类世界不是你可以随意毁灭的!我们……
冰公主闭嘴。
冰公主冷冷地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让文茜瞬间感觉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冰公主的目光越过她,似乎穿透了叶罗丽娃娃店残破的墙壁,望向了更远处,某个气息微弱却坚韧的方向。
冰公主真正击碎我冰晶盘的人,不是你。
此言一出,叶罗丽战士们(被篡改记忆的)皆是一愣。文茜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惨白。
舒言冰公主,你什么意思?
舒言推了推眼镜,冷静地问道,心中却莫名地闪过一丝疑虑。
冰公主没有回答,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身形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朝着城市某个偏僻的冰雪角落飘去。
文茜不好!她要去找王默!
文茜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喊道,喊完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补救。
文茜呃,我是说,她可能去找别的麻烦!我们快跟上!
叶罗丽战士们不明所以,但见冰公主离开,也担心她再做出什么破坏,连忙追了上去。文茜咬了咬牙,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跟上的金王子,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冰雪的角落,残雪未消。罗丽正抱着刚刚苏醒、但气息极度萎靡、额头上火焰印记黯淡的王默,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为她治疗。王默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身上还残留着炼心火池的灼伤和力量反噬的痕迹,但她睁着眼睛,望着天空,眼神有些空洞,又似乎沉淀着什么。
冰蓝色的光芒落下,冰公主的身影出现在她们面前。寒风卷起残雪,周围的温度再次骤降。
罗丽主人!
罗丽立刻挡在王默身前,紧张地看着冰公主。
王默却轻轻推开了罗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失败了,只能靠着背后的断墙,仰头看着冰公主。她看着眼前这位绝美却冰冷的冰雪公主,看着她眼中那复杂的、混杂着审视、怒意、疑惑,甚至一丝极淡茫然的情绪。
冰公主是你。
冰公主看着王默,目光落在她额头那枚黯淡却依旧存在的火焰印记上,又扫过她身上那些绝非寻常战斗留下的、带着法则灼烧气息的伤痕,心中的违和感终于找到了源头。那个在火海中挣扎、承受焚身之苦、最终引导了击碎冰晶盘力量的灵魂意识……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脆弱不堪的人类女孩。
王默是我。
王默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她甚至对冰公主露出一个虚弱的、带着无尽疲惫却清澈的笑容。
王默冰公主,你来了。
冰公主你……不怕我?
冰公主有些意外于她的平静。
王默怕。
王默老实地点点头,但又摇摇头。
王默但更怕的,是世界被冰封,是伙伴们死去,是店长姐姐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提到辛灵,冰公主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动。
王默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说道:
王默冰公主,我知道你恨人类。人类破坏了冰川,污染了海洋,伤害了自然,也……让你承受着消散的痛苦。这是人类的错,是大错。
她的话,让冰公主愣住了。她预想过这个人类的辩解、斥责、求饶,却没想到会是……承认?
王默但是,
王默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颊上的污迹。
王默不是所有人类,都想这样。有很多很多人,他们在努力改变,在种树,在清理河流,在保护动物,在寻找不会伤害自然的生活方式。就像清溪峡,它以前很脏,是很多人一起努力,才让它变干净的……虽然,后来又被污染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切的痛苦,那毒染的清溪,是横亘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根刺。
冰公主眉心微蹙,捕捉到“又被污染”几字,眼底寒意骤凝:
冰公主是谁的手笔?
王默还未开口,一旁的金王子已冷哼一声,黄金剑倏然出鞘,剑尖直指远方残存黑气的清溪峡水面。剑身金芒流转,刹那化作一道细长的金色漩涡,将水面残存的紫黑毒雾丝丝抽取、吞噬,凝成一粒漆黑如墨的毒珠,在剑锋上翻滚。
金王子收剑,两指拈起毒珠,抛向冰公主:
金王子_金漓瞳这毒是魔法毒,毒是毒娘娘下的。清溪峡的二次污染,是她借冰晶盘之势顺手推波助澜。
冰公主接住毒珠,指腹微凉,眸光却瞬间锋利——难怪七日之约那日,毒娘娘执意要随她同行,原是为掩人耳目,趁机在人类世界再布毒局。
她指节轻收,毒珠被冰层封存,寒意逼人:
冰公主好一个借刀杀人。
王默灵公主愿意帮我,火领主……虽然不情愿,但也给了我一个机会。荒石先生,金王子……他们都愿意出手。冰公主,这个世界,除了破坏,也还有很多很多人,很多仙子,在努力守护,在渴望平衡。
王默抬起头,泪水模糊的双眼,却异常明亮地看着冰公主。
王默店长姐姐,用她的生命,封印了通道,也封印了绝望。她相信人类,相信未来。冰公主,你能不能再相信一次?相信这个世界,除了冰雪,还有阳光;除了绝望,还有人在拼命点燃希望?
王默的话语并不华丽,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却字字句句,都发自那颗经历了炼狱焚烧、伙伴“遗忘”、却依旧选择燃烧自己去拯救世界的最纯净赤诚的心灵。她身上圣火心法印记的气息,以及那份近乎执拗的温柔与信念,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感染力。
冰公主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力量几乎耗尽、随时可能倒下,却依然努力想要向她传达“希望”的人类女孩。她想起了哥哥水清漓偶尔提起的净水湖的变化,想起了颜爵那句“不一样的真相”,也想起了自己濒临消散时,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对“存在”的渴望。
人类让她恐惧消亡,可眼前这个人类,却在用消亡边缘的状态,诉说着“存在”的可能。
她周身的凛冽寒意,不知不觉间,缓和了些许。冰蓝色的眼眸中,那层坚固的冰霜,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冰公主你说……很多人,在努力?
冰公主的声音,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王默嗯!
王默用力点头,尽管这个动作让她眼前发黑。
王默虽然很慢,很难,还会犯错……但我们,真的在努力。冰公主,对不起,替所有伤害了自然的人类,向你说对不起。也请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好不好?不要再让冰雪,覆盖这个世界了……店长姐姐,也不想看到……
提到辛灵,王默泣不成声。罗丽也在一旁默默垂泪。
冰公主沉默了许久。寒风卷着残雪,在她身边打着旋,却不再带有那种灭绝的意志。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片精致的、散发着柔和寒气的冰晶雪花。她将雪花轻轻推向王默,雪花落在王默额头的火焰印记旁,散发出清凉的气息,竟奇异地中和了印记带来的灼痛,也稳住了她濒临崩溃的身体。
“这片冰晶,能暂时稳定你的伤势。”冰公主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冰公主我……为我之前的极端,道歉。冰晶盘……本不该以那种形式降临。
她,仙境高傲的冰雪之主,竟然对一个人类,说出了“道歉”。
当叶罗丽战士们(和被文茜、金王子)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冰公主站在王默面前,周身寒意内敛,甚至主动给予了治疗。而王默泪流满面,却对着冰公主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陈思思冰公主,你……
陈思思等人难以置信。
冰公主转过身,看向赶来的众人,目光在文茜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文茜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其他人,最终,定格在舒言怀里的、辛灵的娃娃上。
冰公主辛灵的事……我亦有责任。
冰公主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却不再带有敌意。
冰公主此事暂且作罢。人类世界……好自为之。
她又看了一眼虚弱的王默,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颔首,身影化作冰蓝光华,冲天而起,消失在重新变得澄澈的天空中。
冰雪,彻底消融。阳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温暖着大地。
叶罗丽战士们面面相觑,一时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冰公主……竟然被王默说服了?还道了歉?这简直不可思议!
文茜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被罗丽扶着、虽然虚弱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光辉的王默,再看看周围伙伴们看向王默时,虽然记忆被篡改、但眼中依然下意识流露出的关切与疑惑,心中充满了嫉恨与不安。她偷眼看向金王子,金王子却只是望着冰公主消失的方向,金色眼眸中若有所思,并未看她。
然而,无论是沉浸在冰公主转变的震惊中的叶罗丽战士,还是心思各异的文茜和王默,亦或是旁观的荒石、莫纱,都没有察觉到,在远处一座高楼光滑的玻璃幕墙上,极其短暂地,倒映出了一双属于曼多拉的、充满了算计与冰冷笑意的眼眸。
就在罗丽施展遗忘法术,篡改众人记忆的瞬间,一直通过无处不在的镜子窥探着人类世界的曼多拉,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她悄然在罗丽的法术基础上,叠加了一层更隐秘、更恶毒的禁言咒。这个咒术并不改变记忆,却像一个无形的枷锁,锁住了所有“知晓真相者”(包括罗丽、王默、文茜、金王子、荒石、莫纱,甚至可能包括感应到些许异常的水王子、灵公主、火领主,以及刚刚离去的冰公主)的言语能力。
从此以后,他们明明知道王默与文茜的身份被调换,明明知道真正的英雄是谁,却无法以任何形式(包括直接言语、文字、暗示、能量传音等)向被篡改记忆的叶罗丽战士们揭示真相。一旦他们试图这样做,咒术就会发动,让他们暂时失声,或者话语被扭曲成毫无意义的杂音。
真相,被掩埋。英雄,被取代。而知晓真相的人,被困在了无声的牢笼里。
王默在罗丽的搀扶下,看着远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伙伴,看着他们眼中对文茜的赞许和对自己的疑惑,心中一片苦涩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