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夜色浓稠如墨,无星无月,正是夜行最理想的时分。江墨早已换上了那身毫不起眼的深灰内侍服饰,将墨玉平安扣贴身藏好,又将云无痕交给他的、一柄仅有巴掌长短、却异常锋利的乌木鞘短匕缚在小臂内侧。他脸上被白露以一种特殊药膏稍作修饰,掩去了过于出众的眉眼轮廓,肤色也抹得更暗淡些,加上微微佝偻的背脊和略为迟缓的步伐,看上去倒真像一个沉默寡言、久病未愈的底层杂役。
云无痕亲自送他出别院,两人不走正路,而是穿行于别院后方崎岖的山道,向京城方向潜行。云无痕轻功绝顶,身法飘忽如同鬼魅,在黑暗中几不可见。江墨内伤未愈,功力也未恢复,只能勉力跟上,尽量不发出声响,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不见丝毫疲惫。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已潜至京城外郭一处偏僻的城墙脚下。此处城墙年久失修,墙根杂草丛生,人迹罕至。云无痕在一处爬满藤蔓的墙角停下,拨开厚厚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被巧妙掩饰的排水洞口。洞口内黑暗幽深,隐约有污水流淌的细微声响和浓重的秽物气味传来。
“就是这里。顺着水流方向,一路向北,遇岔路走左,大约两刻钟,可见前方微光,便是出口处的铁栅。栅锁我已处理过,轻推即开。记住,出去后立刻右转,沿墙根阴影走二十步,便是沉碧亭后的假山。”云无痕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我在此等你,以丑时初刻为限。若过时不至,我会设法接应,但风险大增。万事小心。”
“明白。”江墨没有多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对污秽通道的不适,矮身钻入了洞口。
通道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水流冰冷粘腻,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空气污浊沉闷,呼吸都觉困难。江墨只能凭借指尖触摸着湿滑冰冷的墙壁,和感知脚下水流的微弱流向,艰难前行。他不敢走得太快,怕发出声响,也怕牵动肩头的伤口。内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护住心脉,抵抗着污浊之气的侵袭,也让他能在绝对的黑暗中,勉强保持平衡与方向。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而漫长。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水底的光亮。那是出口处的铁栅栏外,御花园湖水的反光。
江墨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来到铁栅前,果然如云无痕所言,栅锁已被破坏。他轻轻一推,沉重的铁栅发出“吱呀”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应手而开。一股清新的、带着湖水与草木气息的夜风,瞬间涌了进来,冲淡了通道内的恶臭。
他侧身钻出,迅速将铁栅恢复原状,然后矮身,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警惕地环顾四周。
出口开在御花园最偏僻的西南角,一片茂密的竹林之后,紧邻着“沉碧亭”后方嶙峋的假山。此地果然寂静无人,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湖面偶尔传来的、鱼儿跃水的轻微“噗通”声。远处宫殿的灯火,在此地看来,只是模糊的光晕。
江墨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屏息凝神,将耳力提升到极致,仔细倾听。除了风声、水声、虫鸣,并无其他异响。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似乎还在远处。
他按照云无痕的交代,沿着墙根的阴影,向右潜行二十步,很快便隐入了“沉碧亭”后方那片怪石嶙峋的假山阴影之中。假山内部空间迂回,提供了绝佳的藏身之处。
他选了一处既能观察到亭子方向、又足够隐蔽的角落,背靠冰冷的石头,缓缓坐下,调整着有些急促的呼吸。肩头的伤口因方才的攀爬和紧张,又开始隐隐作痛。他默默运转“无明心灯诀”,平复气血,同时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对外界的感知上。
子时将近。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夜风吹过假山孔隙,发出呜呜的低咽,如同鬼哭。远处,隐隐传来宫中报时的、沉闷悠长的钟声,正是子时。
江墨的心,也跟着那钟声,微微提了起来。六姐……会来吗?
就在钟声余韵将散未散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并非夜风带来的脚步声,自“沉碧亭”另一侧的小径传来。
江墨瞬间绷紧身体,目光如电,投向声音来处。
朦胧的月光下(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些许),两道纤细的身影,正沿着湖边小径,缓缓向“沉碧亭”走来。走在前面的,正是他思念担忧的六姐,江玖璃。她今夜穿着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外罩一件同色斗篷,步履轻盈,但江墨却能看出,她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与疲惫,身形也比记忆中清减了些许。她身后,只跟着一名同样穿着朴素、低头垂目的宫女,看身形步态,正是她最信任的心腹,名唤“青黛”。
两人来到亭中,并未入座。江玖璃走到亭边,凭栏而立,目光望向黑沉沉的湖面,似乎在欣赏夜景,又似乎在等待什么。青黛则垂手侍立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江墨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强压下立刻冲出去的冲动,又耐心等待了片刻,确认周围再无异状,才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假山阴影中滑出,借着亭柱与栏杆的掩护,快速而无声地接近“沉碧亭”。
就在他即将踏入亭中时,那宫女青黛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手已按在了腰间——那里显然藏着软剑或短匕之类的武器。
“是我。”江墨在青黛出手前,用气声低低说道,同时微微抬起了脸。
月光下,他此刻的容貌虽经过修饰,但那双眼睛,那份熟悉的气息,却绝无虚假。
青黛的瞳孔骤然收缩,按在腰间的手僵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而背对着他的江玖璃,也在听到那两个字时,浑身猛地一震,霍然转身!
当她看清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属于她七弟的脸时,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与江墨有几分相似的眼眸中,瞬间涌上了狂喜、担忧、难以置信、以及深切的痛楚,交织成一片复杂的水光。
“阿墨……真的是你?!”江玖璃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江墨的手臂,却又怕眼前只是幻影,一触即碎。
“阿姐,是我。”江墨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快速扫视四周,低声道,“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我没事,暂时安全。澄心园之事,我是被云无痕所救。”
“云无痕?流云公子?”江玖璃显然也知道此人,眼中惊色更甚,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可信吗?你现在在哪里?伤势如何?” 她的目光落在江墨肩头,即使隔着衣物,似乎也能感觉到那里包扎的痕迹。
“他暂时可信。我如今在他一处隐秘别院养伤,已无大碍。”江墨语速极快,“阿姐,宫中情况如何?父皇对澄心园和五姐的事,到底什么态度?江砚池他……现在怎样?”
听到“江砚池”三个字,江玖璃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同样急促而低微的声音说道:
“宫里现在……很乱。澄心园‘走水’的事,父皇表面信了四哥的说辞,但暗中已加派了人手调查,尤其是对四哥手下的人和南疆使团那边。赤隼这几日动作频频,今日午后又在御前与四哥激烈争执,拿出了一些所谓的‘证据’,暗示四哥与南疆某些部族早有勾结,五妹中的‘同心蛊’也与他脱不了干系,甚至……说四哥早就知道解法,却故意隐瞒,致使五妹‘不治而亡’。”
江墨的心脏狠狠一沉。赤隼果然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江砚池!而且言辞如此狠毒!
“父皇……信了?”
“父皇态度暧昧,没有全信,但也未斥责赤隼,反而……将四哥暂时禁足于他自己的重华宫,无旨不得出,美其名曰‘静心思过,配合调查’。”江玖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老三那边趁机落井下石,在朝会上攻讦四哥‘私通外藩’、‘德行有亏’。老大依旧不表态,但……我总觉得,他似乎在暗中观察,甚至……可能也在等待时机。”
江砚池被禁足了!江墨虽然恨他囚禁折辱自己,但听到这个消息,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紧。这绝非小事,意味着皇帝对江砚池的信任已出现严重动摇,赤隼的指控,至少有一部分,打动了皇帝。
“那阿姐你……”
“我还好。父皇知道我与五妹和你感情深厚,又知我素来不参与朝争,倒未迁怒于我。只是……宫中如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我也被变相地‘保护’起来,行动受限,消息也不如以往灵通了。”江玖璃苦涩道,随即抓住江墨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恐惧,“阿墨,你现在很危险!赤隼咬死了你是关键证人,说你身上可能有解开‘同心蛊’或指证四哥的关键线索,一直在向父皇施压,要求将你‘找回’,由他‘保护’起来协助调查!父皇虽未明确答应,但似乎……也有此意。四哥被禁足,未必没有父皇想借此逼你现身的用意!你这个时候回来,太危险了!”
江墨反手握了握六姐冰凉的手,给她一丝无言的安慰,眼神却冰冷如铁:“我知道危险。但我必须回来。阿姐,十妹那边……”
“十妹在慈恩寺,目前安全。皇后娘娘亲自安排的,护卫都是心腹。但……我总觉得不踏实。前两日我去探望,发现寺外多了些生面孔。”江玖璃快速道,“阿墨,听阿姐一句劝,你既然逃出去了,就远远地离开京城,离开这是非之地!去找外祖父,或是去边关,哪里都好!不要再回来了!这里的水太深,太浑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走了,阿姐你怎么办?十妹怎么办?阿姐的仇,谁来报?”江墨摇头,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我不能走。至少,在弄清楚阿姐所中‘同心蛊’的真相,在确保你和十妹绝对安全之前,我不能走。”
“阿墨!”江玖璃急得眼圈发红。
“阿姐,你放心,我有分寸。”江墨打断她,时间紧迫,他必须抓紧,“除了赤隼的指控,你可还听到什么关于‘同心蛊’的具体消息?比如解法?或是……与南疆‘圣女’、‘圣物’有关的传言?”
江玖璃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劝不动,只能强压心中焦灼,努力回忆:“赤隼确实提过,说‘同心蛊’乃南疆禁术,解法需‘母蛊’与‘圣女心血’配合特殊仪式。但他声称,‘母蛊’早已失传,而当代‘圣女’……似乎多年前便已失踪,生死不明。他此次带来的,只是暂时压制蛊毒、延缓发作的药物,并非根治之法。他指责四哥明知有‘圣女’线索,却隐瞒不报,耽误救治……”
圣女失踪?母蛊失传?江墨心念电转。这与云无痕之前传递的信息有所出入。赤隼是在撒谎,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还有,”江玖璃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恐惧,“我隐约听到一点风声,说静婉轩地下……可能不止五妹一个人出过事。似乎……前朝末年,也曾有宫妃在那里离奇暴毙,症状与五妹……有几分相似。只是年代久远,记载模糊,被有意掩埋了。我怀疑……那里可能本身就不干净,或者,藏着什么与南疆有关的、更久远的秘密……”
静婉轩……前朝宫妃……相似的离奇暴毙?
江墨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阿姐的事,难道不是孤例?那座看似寻常的宫苑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与南疆的牵扯,又有多深?
无数线索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碰撞,却暂时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静婉轩,或许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之一。
“时间不多了,阿墨,你必须立刻离开!”江玖璃看了眼天色,焦急地催促,“青黛,你去那边看着点。”
青黛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到亭外小径拐角处放风。
“阿姐,这个你收好。”江墨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塞进江玖璃手中,“里面是云无痕给的信号烟火和一张简易地图。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或是十妹那边有变,设法点燃它,会有人来帮你。地图上标了一个相对安全、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江玖璃紧紧握住那个小包,如同握住最后的希望,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阿墨……你一定要小心!答应阿姐,无论如何,活着!”
“我会的。阿姐,你也要保重。”江墨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假山的阴影之中,向着来时的铁栅出口潜行而去。
身后,传来江玖璃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很快被夜风吹散。
江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兄长庇护、姐姐担心的弟弟。他必须成为那个能保护她们、能揭开真相、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夜色,依旧深沉。皇宫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而江墨,这只刚刚挣脱囚笼、舔舐伤口的孤狼,已悄然将利爪,探向了巨兽最柔软、也最危险的腹部。
前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但他,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