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再次来临。与前几次不同,这次秦白芷去清微观,身边除了徐嬷嬷和两名皇后指派的沉稳宫人,还多了两名看似普通、眼神却异常精悍的“车夫”和一名寡言少语的“侍女”。这自然是江砚池的安排,人是他麾下最擅长隐匿与护卫的好手,确保此行万无一失。
道观依旧清幽,山门外却似乎比往日更“干净”些,连常在此处游荡的野狗都不见了踪影。静云观主亲自在山门处迎接,对多出来的生面孔并未多问,只对秦白芷合十一礼,态度比以往更显郑重。
“公主今日气色甚佳。”静云观主引着秦白芷往主殿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秦白芷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的衣裙,衬得小脸莹白,眼神清澈,因着连日诵经静心,眉宇间那股深宫里带来的惊怯淡了许多,倒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
“是观主和嬷嬷教得好。”秦白芷乖巧答道,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主殿深处,那里供奉着那盏让她觉得“很安静,很亮堂”的“无明灯”。
进入主殿,檀香袅袅。秦白芷像往常一样,先对神像恭敬行礼,然后跪坐在神像前专为她准备的蒲团上。徐嬷嬷等人则候在殿门外。
静云观主这次没有离开,而是手持拂尘,静静立于一侧,目光落在秦白芷身上,也落在那盏沉寂的古灯上,眼神中带着某种深切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秦白芷闭上眼睛,徐嬷嬷昨日的轻声引导在耳边回响:“公主,若觉得心中纷乱,便想想让你觉得安宁温暖的人和事。比如在道观诵经的时候,比如皇后娘娘的慈爱,比如……那些真心待你好的兄姐。”
兄姐……秦白芷的脑海中,浮现出六皇姐江玖璃温柔教她写字的样子,虽然六姐近来似乎总是很疲惫,但看她的眼神总是温暖的。还有……七皇兄江墨。她想起他把自己从地上扶起来,拍去她裙角的灰尘,声音沉稳地说“你是公主,无需害怕”;想起他受伤昏迷时苍白的脸,和醒来后望向静婉轩方向时,那沉重又坚定的眼神。虽然七皇兄话不多,也很严肃,但她能感觉到,他和六皇姐一样,是真心在关心她,也在为某些很重要、很艰难的事情努力着。
心里,好像真的慢慢温暖起来,像是有小小的、柔和的光晕在扩散。那些关于“黑影子”、“深井”、“红色星星”的可怕梦境带来的残余寒意,似乎也被这温暖驱散了些。
她不知不觉地,将这份“温暖”和“安宁”的感觉,默默地向面前那尊慈祥的女仙像,向那盏奇特的“无明灯”传递。她不懂什么愿力灵气,只是单纯地想着,如果这盏灯真的灵验,希望能保佑六皇姐和七皇兄少些烦恼,希望生病的五皇姐能好起来,希望宫里不要再有那些让人害怕的事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秦白芷完全沉浸在这种宁静祥和的感受中,身心一片澄澈。
忽然,她感到眉心微微一热,仿佛被一道极温和的目光注视着。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现——不是看到,不是听到,而是一种清晰的“知晓”:那盏灯,那盏一直沉寂的“无明灯”,灯盏中心那幽深的莲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柔缓地……“动”了一下。
就像深眠的人,眼睫极轻微地颤动。
秦白芷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望向“无明灯”。
就在她目光触及灯盏的刹那——
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自那莲苞状灯盏的深处,缓缓漾开。光晕很淡,淡得如同黎明前最微弱的天光,却稳定地亮着,不再闪烁熄灭。它并不刺眼,甚至不照亮多大的范围,只是静静地存在在那里,将古拙的灯盏和周围一小片空间,笼罩在一层圣洁安宁的光辉中。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冽如泉、温暖如春阳的气息,以那点光晕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殿内原本就有的檀香似乎被净化、升华,空气变得异常清新通透,吸入肺腑,让人心神为之一振,连日来的疲惫、惊惧、烦闷,仿佛都被这股气息洗涤、安抚。
静云观主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在光晕亮起的瞬间,骤然动容!她手中的拂尘微微颤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嘴唇翕动,无声地念了句什么。她修行数十载,心境早已古井不波,此刻却因眼前景象而心潮澎湃——祖师传下的“无明灯”,真的被点亮了!被一个心思至纯至净的孩童,以最本真无求的“祈愿”点亮了!
秦白芷也呆呆地看着那点亮光,小嘴微张,忘了言语。那光很美,很温柔,看着它,心里好像更暖、更踏实了。
徐嬷嬷在殿门口,也看到了那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晕,感受到了那奇异的气息,心中亦是震撼狂喜,连忙示意身后的宫人不可声张,自己则悄悄后退几步,朝道观外一个方向,做了个约定的手势。
距离清微观不远的一处隐蔽山坳里,江玖璃和江墨正焦急等待着。江玖璃是借口“出宫散心”而来,江墨则是“伤愈复出,巡视京郊防卫”顺路至此。看到徐嬷嬷打出的信号,两人立刻在几名便装护卫的簇拥下,迅速而悄无声息地靠近道观,从侧门进入,直奔主殿。
当他们踏入主殿,看到那盏“无明灯”中心稳定漾开的乳白光晕,感受到那股清冽温暖的气息时,两人都怔住了。江墨心头剧震,这就是……希望之光?如此温和,却又如此坚定。江玖璃则瞬间红了眼眶,紧紧抓住了江墨的手臂。
静云观主察觉到他们进来,缓缓转身,目光复杂地扫过这对气质不凡、眉眼间带着相似焦灼与期盼的兄妹,最后落在依旧仰头望着灯光的秦白芷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灯,亮了。”静云观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久远回忆的沧桑,“以最纯净的愿力为引,心灯自明。公主,”她看向秦白芷,目光慈和,“你与这盏灯,有缘。”
秦白芷这才回过神来,看到江玖璃和江墨,眼睛一亮:“六皇姐!七皇兄!” 她想跑过去,又想起还在殿内,忙看向静云观主。
静云观主微微颔首:“无妨。此灯既因公主而亮,有些事,或许也是天意。” 她看向江玖璃和江墨,尤其是目光在江墨脸上那未曾完全褪去的苍白和眼底深藏的沉痛上停留一瞬,缓声道:“二位贵人想必已等候多时。此灯名为‘无明’,实则‘照见本心,明澈神魂’。其光可涤荡阴秽,安定魂魄,亦可……接引离散灵光,温养本源。然具体运用之法,早已残缺,只余片段口诀与一幅导引图,藏于观中秘匣。贫道修为浅薄,多年来仅能供奉,无法驱动分毫。今日灯既已亮,或许……那段缘法,也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她的话,无疑证实了江玖璃从古籍中查到的线索,也指明了下一步的方向——那秘匣中的口诀与导引图!
江墨强压心中激动,上前一步,对静云观主深深一揖:“观主慈悲!实不相瞒,我等宫中有一至亲,为邪祟侵扰,魂魄离散,危在旦夕。闻听宝灯有安定神魂、接引灵光之能,特来相求!若观主肯赐下法门,助我等解救至亲,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无论有何要求,只要我等能做到,绝不推辞!”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眼中那份对至亲的担忧与焦急,毫无作伪。
静云观主看着他,又看了看一旁眼中含泪、满是期盼的江玖璃,以及懵懂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也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秦白芷,沉默良久。殿内只有“无明灯”的光晕静静流淌,那清冽温暖的气息笼罩着每一个人。
“罢了。”静云观主终是长叹一声,“此灯尘封百年,今日得遇明主重光,亦是它的造化。那邪祟侵魂之事,贫道虽未亲见,但灯亮之时,贫道亦隐约感到一丝来自东南方向的阴晦悸动,与公主身上残留的些微气息同源,想必便是贵人所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
她目光再次扫过江墨,语气莫测:“有些因果,或许早已注定。秘匣可以给你们,口诀导引图亦可抄录。但贫道有言在先,此法残缺,用之需慎。灯虽亮,然驱动其力,尤其用于接引温养残魂,需使用者自身心神极为坚定,且与目标有深切牵绊,更需辅以特殊环境与媒介,一个不慎,非但无功,反而可能伤及自身,乃至惊散那本就微弱的魂光。你们……可明白?”
“明白!”江墨与江玖璃异口同声,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好。”静云观主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神像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墙壁,在某处按了几下,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窄门,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进入的狭窄密室。“秘匣便在室内。十公主,请随贫道进来。此灯既为你所点亮,取匣之时,或许还需你的一份心意。”
秦白芷有些紧张,但还是勇敢地点点头,跟着静云观主走进密室。江玖璃和江墨守在门外,心中既是期待,又是难以抑制的紧张。无明灯已亮,法门即将到手,他们似乎真的触摸到了希望的轮廓。
只是,静云观主那句“有些因果,或许早已注定”,和“需使用者自身心神极为坚定,且与目标有深切牵绊”,在江墨心头萦绕不去。他看着密室的门,又看看殿中那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无明灯”,心中默念:阿姐,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们一定会救你出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