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墨昏迷了整整一日一夜。
墨韵轩内,药气弥漫。江玖璃亲自守着,寸步不离,对外只称七皇子“旧伤复发,需静养”。太医院派来的太医诊脉,只道是“忧思过度,心脉受损,气血逆行”,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却对那萦绕不散的阴寒之气与诡异的内腑震荡束手无策。江玖璃心知这是强行催动镇魂石、遭受那“东西”精神反噬的后果,寻常医药难及根本,只能暗暗焦急。
陈岩与赵五已将地道入口做了更严密的伪装,并轮班在外围警戒,以防不测。宫中风平浪静,静婉轩方向更是死寂得反常,仿佛昨夜地下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但这平静,只让人更加不安。
江墨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深夜。烛火摇曳,映出江玖璃憔悴却惊喜的脸。
“阿墨!你醒了!”她连忙扶他坐起,喂了些温水。
江墨只觉头痛欲裂,胸口闷痛,四肢百骸如同被冰水浸过,又酸又冷,一丝力气也无。脑中不时闪过绿焰、黑影、以及那点最后爆发的莹白光芒,还有那非人存在的尖啸。他闭了闭眼,哑声问:“阿姐……那边,可有动静?”
江玖璃摇头,神色凝重:“没有。静婉轩安静得可怕。父皇母后那边也无人提及异常。但越是如此,越让人心慌。那东西……必定察觉了,也记恨上了。镇魂石……遗落在地下了。”
江墨心中一沉。镇魂石失落,不仅损失一件秘宝,更可能被那东西利用或毁去。他强撑着问:“我昏迷时,可有人……特别是四哥那边,有何表示?”
“四哥遣人送来几支上好的老山参,说是给你补身子。话很寻常,只说让你好生将养。但……”江玖璃压低声音,“送参来的,是他身边最得力的那个长随,放下东西后,看似无意地对我说了一句:‘殿下此番伤了元气,恐需些非常之物调理。南边近日或许有货到,若有需要,可留意。’”
南边的货?江墨心思电转。是另一件类似镇魂石的器物,还是……能治疗他此刻伤势的药物?江砚池果然有后手,也果然在密切关注。他送出镇魂石,似乎本就预料到可能失败,甚至预料到施术者会受伤。这“南边的货”,是补救,还是另一个诱饵?
“还有,”江玖璃继续道,眼中带着困惑与一丝惊悸,“你昏迷时,十妹悄悄来过一次,被嬷嬷拦在外面,只隔着窗子看了你一眼。她没哭没闹,只是走的时候,对身边的嬷嬷小声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说……‘嬷嬷,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好大一片黑影子,在追一点点很小的白光,白光后来变成了一颗星星,掉到好深好深的井里去了……七皇兄也在旁边看着,流了好多红色的星星……’”
江墨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江玖璃。秦白芷的梦!黑影子追白光……白光变星星掉入深井……红色星星(血)……这梦境,与昨夜地下密室中发生的一切,何其相似!是巧合,还是那孩子因为之前嬷嬷的“教导”,加之本身或许有些特殊禀赋,竟在梦中感应到了?
“嬷嬷如何说?”
“嬷嬷当时脸色就变了,立刻捂住十妹的嘴,低声念了几句什么,然后对我说,童言梦呓,当不得真,切不可外传。”江玖璃道,“我已叮嘱那嬷嬷,近日务必小心看顾十妹,莫让她再靠近静婉轩方向,也莫要多思多梦。”
江墨靠回枕上,心中波澜起伏。秦白芷的梦,印证了昨夜之事绝非虚幻,也暗示了那“东西”的力量或影响,可能以某种方式溢散,连一个孩童都能在梦中窥见一斑。这绝非好事。
“我们必须加快。”江墨声音虽弱,却带着决绝,“那东西经此一事,必不会善罢甘休。它在暗,我们在明。我们必须抢在它有所行动,或恢复过来之前,找到新的办法。四哥说的‘南边的货’,要留意。另外,阿姐,古籍之中,可有提及类似精神反噬的疗愈之法,或……能克制那等阴邪存在的记载?尤其是……关于‘白光’、‘星星’、‘深井’这类意象的?”
他想起五姐最后爆发的那点魂光,像星辰坠落。也想起秦白芷梦中的“星星掉入深井”。这其间,是否有某种象征或线索?
江玖璃思索片刻,道:“精神反噬的疗愈,多提及静养、固本、以阳和之气或特殊药物徐徐化之。但如你这般直接与那等存在精神交锋的,记载极少。至于意象……‘白光’常喻指纯阳正气或本命元神,‘星星’有时指代魂魄精华或希望之光,‘深井’……则多象征困境、封印,或……通往未知之地的门户。”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前朝一本《灵枢秘录》残卷中,曾提过一种名为‘引魂灯’的古老法器,据说能以特殊方式接引、温养溃散的魂魄,其形制描述,便如‘古井悬灯,接引星芒’。”
“引魂灯?”江墨心中一动,“可知其下落或制法?”
“不知。那残卷语焉不详,只道是上古流传,早已失传。但……”江玖璃犹豫了一下,“我记得,那嬷嬷在教导十妹时,曾提及她们道观供奉的一尊古老神像手中,似乎捧着一盏形制奇特的灯,只是从未见点燃过,观中长辈亦讳莫如深。”
线索似乎又隐隐指向了十公主身边那位神秘的嬷嬷,以及她背后那座可能有特殊传承的道观。
“看来,我们需与那位嬷嬷,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江墨道。之前是暗中引导,如今事态急转直下,或许需要更直接的接触与合作。只是,那嬷嬷是皇后指派,其立场与底线,仍需谨慎试探。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陈岩刻意加重的咳嗽声,随即是他压低的禀报:“殿下,六公主,静婉轩那边……有动静了。看守的侍卫传来密报,半个时辰前,五公主突然惊醒,厉声尖叫,说……说梦见有恶鬼用石头砸她,还抢走了她的东西。随后又哭又笑,折腾了许久才被嬷嬷强行安抚睡下。但值守的太医悄悄说,她脉象……似乎比之前更乱了几分,时快时慢,时有时无。”
恶鬼用石头砸她?抢走了东西?江墨与江玖璃对视一眼。这显然是那“东西”对昨夜镇魂石攻击的应激反应,甚至可能是其与五姐本魂在梦中残留意识的混乱交织。镇魂石虽遗落,但显然对它造成了某种伤害或干扰,甚至可能动摇了它对这具身体的部分掌控。
这是个机会!虽然那东西被激怒,但也是它可能露出破绽、五姐本魂可能因为外界刺激(哪怕是攻击)而再次悸动的时候!
“阿姐,”江墨挣扎着坐直身体,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尽管脸色依旧苍白,“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四哥那边的‘货’要盯紧,那位嬷嬷也要尽快接触。另外,或许……我们可以利用那东西现在的混乱。”
“你是说……”
“既然它做噩梦,怕‘石头’,那我们……就再送它一场‘好梦’。”江墨声音冰冷,“用我们能找到的、一切可以扰动它、刺激五姐本魂的方法,不一定是强攻,可以是暗示,是诱导,是让它不得安宁!只要它无法彻底消化五姐的魂魄,无法稳固掌控,我们就有机会!”
江玖璃看着弟弟眼中熟悉的、属于边疆将领的狠厉与决断,缓缓点头。被动防守只会等来更猛烈的反扑。既然已撕破脸,那便主动出击,在这诡异莫测的战场上,用尽一切手段,扰乱敌人,寻找战机。
夜色更深,墨韵轩内的灯火却亮了一夜。新的谋划,在虚弱的身体与坚定的意志中,悄然展开。静婉轩下的阴影在躁动,而对抗阴影的力量,也在伤痛与危机中,被迫凝聚、进化。宫阙重重,人心鬼蜮,这一场关乎至亲魂魄的战争,已步入更加凶险莫测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