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江砚池达成心照不宣的默契后,宫中的日子仿佛被拉长,每一刻都浸染着无声的张力。静婉轩依然是被刻意遗忘的禁地,但暗处的动作却未曾停歇。
江砚池所谓的“土方偏方”,在几日后以极为隐蔽的方式,送到了江墨手中——不是实物,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由江砚池的心腹趁夜塞入墨韵轩的书房门缝。素笺上无字,只在烛火烘烤下,显现出几行淡褐色的蝇头小楷,用的是某种南疆植物的汁液书写。
其上记载的,并非驱邪咒法,而是一种名为“定魂香”的香料配方,以及一套简短的、配合呼吸的“宁神诀”。笺末附言,此香与诀传自南疆某部族祭司,用于安抚受惊离体的魂魄,兼有镇定心神、澄澈灵台之效,对“神思昏聩、言行悖常”者或有益处。强调需每日在目标近处燃香,辅以信任之人持念心诀,潜移默化,持之以恒,方可见微效。最后,是一句意味深长的提醒:“香气特别,易招猜疑,用之需慎,念诀之人,心志不坚反受其扰。”
江墨盯着那配方,其中几味香料如“梦引藤”、“夜合花芯”确属罕见,但并非完全无法寻得,尤其通过江砚池的渠道。这“定魂香”听起来温和,像是辅助之法,而非强攻之术。江砚池这是想先试着温和地“安抚”或“唤醒”五姐本身的意识?还是说,这香与诀另有玄机,他并未尽言?
无论如何,这是目前唯一具体可行的方法。江墨立即秘密吩咐陈岩,通过绝对可靠的边军旧部渠道,按方搜寻药材,并在京中不起眼的香铺订制香炉工具,要求分批、混杂在其他货物中送入。同时,他开始私下练习那套“宁神诀”。诀文简短,但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默念时确能让人心绪渐平,杂念稍减。只是想到要用在如今那个“五姐”身上,他心中便泛起复杂的抗拒。
另一边,江玖璃依计而行。她寻了个由头,赏赐了十公主秦白芷一些衣料点心,并特意让身边一位信得过的、略通医理的宫女跟随前去。赏赐时,那宫女“偶然”与十公主身边的嬷嬷聊起近日宫中多事,十公主年幼恐受惊,提到一些简单的安神小窍门,如观察草木生机以静心,辨识他人气色以避浊,并“顺口”提及皇后娘娘指派的这位嬷嬷想必更懂这些。那嬷嬷得了暗示,又见六公主身边人都如此说,日后在教导秦白芷礼仪规矩之余,果然开始有意无意地传授一些粗浅的、源自道观的观气、静坐法门,美其名曰“养公主的静气贵格”。
秦白芷学得认真。她虽不懂深意,但觉得这些法子能让焦躁的心平静下来,在应对宫中各种复杂目光时多了一份底气。她尤其记住了“观察人气色”,开始下意识地留意周围人的神情。再去向皇后请安,或远远见到其他皇子公主时,她总会悄悄多看两眼。
这一看,便看出了些许不同。比如三皇子江楚,每次看她的眼神,总像在掂量一件货物,让她很不舒服。大皇子江肖温和,但眉头总有挥之不去的沉重。二皇子江言未曾得见。四皇子江砚池总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六皇姐江玖璃近来似乎很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坚定。而七皇兄江墨……她想起前几日远远瞥见,他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静婉轩方向,侧脸线条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藏着很重的心事。
最让她害怕又难过的,是五皇姐。有次在去御花园的路上遥遥望见,五皇姐被嬷嬷宫女簇拥着也在散步。秦白芷记得以前见过的五皇姐,温柔爱笑,可那天的五皇姐,脸上也带着笑,却让人觉得那笑容浮在表面,眼神空荡荡的,偶尔转过来,目光扫过她时,没有丝毫往日的温度,只有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陌生感,甚至……一丝难以形容的、让她联想到话本里妖精看到鲜活血食般的兴味。秦白芷吓得立刻低下头,紧紧攥住了身边嬷嬷的手。那嬷嬷也察觉了,将她往身后带了带,低声念了句含糊的安神咒。
秦白芷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宫中气氛这么奇怪,为什么大家都不提五皇姐。五皇姐好像……真的“病”得很奇怪。她心里埋下了疑惑和一丝细微的警惕。
各方暗流涌动之际,一直阴郁沉默的三皇子江楚,却似乎找到了新的乐子。他虽不敢再明目张胆去招惹静婉轩的“五公主”,却将目光更多地投向了因皇帝忧心忡忡而略显松弛的朝政,以及……那个因“五公主事变”而似乎被皇帝暂时忽略的、刚刚在兵部站稳脚跟的七弟。
这日朝会,议及北方边镇秋季防务与粮草调度。这本是兵部与户部协同之事,江墨在兵部观政,对此已有不少了解,皇帝顺口问了他几句,江墨对答清晰,所言切中实际,引得皇帝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一位素来与三皇子府走动颇近的御史出列,先是颂扬了七皇子深入实务、见解不凡,接着话锋一转:“然则,臣闻七殿下于兵部,不仅关注防务粮草,于各地军镇将领考评、人员调动亦多有关注,翻阅甚勤。臣斗胆,七殿下甫入兵部,便如此细致于人事,虽是勤勉,然则……恐引人疑虑,或有结交边将、窥探军权之嫌。此非人臣……亦非皇子观政之初所宜也。”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一片寂静。这话说得极其阴毒,看似劝谏,实则是诛心之论,直指江墨有结党营私、图谋军权的野心。而“结交边将”更是触碰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
江墨心中一沉,看向那御史,只见对方低眉顺眼,却难掩眼角一丝得意。他余光瞥向皇子队列,三皇子江楚垂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皇帝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目光如炬,看向江墨:“老七,可有此事?”
江墨出列,撩袍跪倒,声音清晰沉稳:“回父皇,确有其事。儿臣翻阅将领考评记录,只因深知边疆安危系于将领一身。儿臣在边关数年,亲眼所见,一名良将可保一方平安,一名庸将则可致防线溃散、士卒枉死。儿臣查阅,是为知人,知人方能论事。儿臣所阅,皆是兵部存档之公开文书,每一页皆有主事官员记录在案,何来‘窥探’之说?至于结交边将——”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儿臣在边关,与诸多将领同吃同住,并肩杀敌,此乃战场同袍之谊,生死相托之情。若因此便疑儿臣结党,则置边关万千将士的忠勇于何地?儿臣回京后,恪守本分,未与任何边将私下书信往来,此事,父皇一查便知。”
他语气不卑不亢,既有理有据地解释了行为,又巧妙地将“同袍之谊”上升到边军忠诚的高度,更以坦荡姿态欢迎查验。既反驳了指控,又未显得咄咄逼人。
皇帝神色稍霁,但目光依旧锐利。这时,一向寡言的吏部尚书忽然出列:“陛下,老臣倒以为,七殿下此举,正是务实之道。为将者,不知兵,不知将,何以谋兵事?七殿下由行伍出身,重实务、知将领,正是补文官掌兵部之不足。且七殿下所言在理,查阅存档公文,乃是职权之内,光明正大。若因此生疑,恐令实心任事者寒心。”
这位老尚书是朝中清流代表,向来不参与皇子之争,他此刻发声,分量极重。紧接着,几位与江墨并无深交、但重视实务的将领出身的大臣也纷纷附议。
皇帝扫视了一圈朝堂,最终目光落在江墨身上,淡淡道:“查阅文书,自无不可。同袍之谊,亦是常情。然既在朝堂,便须谨言慎行,避瓜田李下之嫌。此事不必再议。北方防务调度,就按兵部与户部议定的章程去办,老七,你既熟知边情,便从旁协助,务必细致。”
“儿臣遵旨。”江墨叩首。一场风波,看似化解,但他知道,自己已被更清晰地标记在了某些人的靶心上。三皇子江楚,果然开始用更阴险的手段了。
退朝后,江墨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脊背挺直,手心却微微汗湿。他意识到,宫廷的斗争从未停歇,甚至因为他救治五姐的隐秘行动和皇帝偶尔的青睐而加剧。他必须更快,更稳。
回到墨韵轩不久,陈岩来报,定魂香所需之物,已秘密备齐大半,只差一味“夜合花芯”,此物花期将过,需抓紧最后时机采摘炮制,南边已安排妥当,不日即可秘密送入。
江墨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又看向桌上那张已无字迹的素笺。香将备好,诀已熟记。与那占据五姐身体的“东西”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或许很快就要开始了。而朝堂上的明枪暗箭,静婉轩内的诡异迷雾,南疆传来的未知秘法,还有身边看似结盟却各怀心思的兄弟姊妹……这一切,都让他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绳上。
但他没有退路。他点燃一盏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一隅黑暗。这光虽弱,却是他此刻必须坚守的明灯,照向迷雾深处,也照亮脚下险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