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铭
陈浚铭把冰镇可乐递过去时,张奕然的手指正捏着篮球,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场边有女生在笑,声音脆生生的,陈浚铭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校服外套滑到了胳膊肘,露出里面印着号码的球服——那是张奕然的备用队服,昨天训练时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张奕然硬塞给了他。
“谢了。”张奕然接过可乐,拉开拉环的动作有点猛,泡沫溅在手背上。他没看陈浚铭,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刚才笑出声的女生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陈浚铭没察觉这细微的不对劲,只是挠挠头:“刚才那球你投得超帅!”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碎光,全然没注意到张奕然攥着可乐罐的手紧了紧。
他们俩的相处模式,总带着点微妙的失衡。张奕然像只护食的小兽,会不动声色地把靠近陈浚铭的人隔开;而陈浚铭是块温吞的水,谁对他好都照单全收,唯独对张奕然的占有欲后知后觉。
上周物理小组分组,课代表要跟陈浚铭一组,话还没说完,张奕然就把实验报告拍在桌上:“我们早就约好了。”他说得坦然,胳膊却悄悄搭在陈浚铭的椅背上,像在划地盘。陈浚铭愣了愣,傻乎乎地附和:“对,我们一组。”没看见张奕然转头时,冲课代表挑了下眉。
张奕然的醋意总藏在细节里。陈浚铭帮女生搬作业本,回来时会发现自己的水杯被灌满了热水,张奕然坐在座位上刷题,头也不抬地说“顺手接的”;有人借陈浚铭的笔记抄,第二天那本笔记准会出现在张奕然的书包里,理由是“我有道题没看懂,借去对对答案”。
最明显的一次,是在运动会。陈浚铭跑三千米时摔了一跤,隔壁班的男生最先冲过去扶他。张奕然当时正在检录处,看见这幕二话不说就冲过去,一把将那男生扒开,自己蹲下来查看陈浚铭的膝盖。“能走吗?”他的声音有点急,手碰到陈浚铭伤口时,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玻璃。
“没事……”陈浚铭刚想站起来,就被他按住肩膀。张奕然背起他就往医务室走,步子又快又稳,后背挺得笔直。陈浚铭趴在他背上,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刚跑完一百米,估计是没顾上擦汗。“刚才那人谁啊?”张奕然突然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好像是三班的……”
“离他远点。”张奕然打断他,声音闷闷的,“看着就不靠谱。”
陈浚铭没说话,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闻到他发间的洗发水味,突然觉得膝盖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张奕然的速写本里,藏着比之前更多的秘密。有一页画着陈浚铭被女生围住问问题的样子,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还有一页画着他和隔壁班男生说话的场景,人物的脸被涂得漆黑。只有画陈浚铭一个人的时候,线条才会变得温柔,连睫毛的弧度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更直接地表达在意。会在陈浚铭跟别人聊得开心时,故意走过去插话,把话题引到他们俩都熟悉的领域;会在放学路上,借口“路滑”,牵住陈浚铭的手腕,直到走到平坦的地方也不松开;甚至会在陈浚铭说“某某好像挺不错”时,冷不丁地泼冷水:“哪里不错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而陈浚铭,依旧是那个胆小鬼。他能感觉到张奕然的特别,却总把那归结为“好朋友的关心”。张奕然牵他手腕时,他的心跳会漏掉半拍,却只会僵硬地任由对方牵着,连指尖都不敢回握;张奕然冲他发脾气似的吃醋时,他会有点慌乱,却只会小声说“你别生气”,不敢问一句“是不是因为在意我”。
有次美术课,老师让画“最熟悉的人”。张奕然几乎是立刻就看向陈浚铭,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陈浚铭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假装调色,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画到一半,张奕然突然把画纸转过来给他看:画上的人正低头笑,嘴角的梨涡浅浅的,是陈浚铭最标志性的表情。
“像吗?”张奕然的声音有点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浚铭的呼吸顿了顿,指尖差点碰翻调色盘。“像……”他小声说,不敢去看张奕然的眼睛。
那天放学,张奕然把那幅画折成小方块,塞进陈浚铭的口袋里。“送你。”他说得干脆,转身就走,耳根却红得厉害。
陈浚铭捏着口袋里的画,走在后面,心跳得像要炸开。他能感觉到那薄薄的纸页下,藏着比画本身更重的东西。
晚自习时,他偷偷把画展开,夹在课本里。画的角落有行很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只画给你一个人看。”
陈浚铭的指尖抚过那行字,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抬头看向斜前方的张奕然,对方正假装认真做题,肩膀却绷得很紧。
也许,不止是好朋友。这个念头像颗种子,突然在心里发了芽。
但他还是没敢做什么,只是把课本合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这个秘密和那幅画一起,牢牢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人的课桌上。张奕然悄悄转头,看见陈浚铭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突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没关系,他想。胆小鬼跑得慢,那他就走快一点,再快一点,总有一天能追上的。
他拿出速写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两只手牵在一起的样子。一只手的指节分明,握着另一只纤细的手,画得用力,连纸页都有点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