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回去以後,把便利店門口那一場衝突重新捋了一遍。
趙立冬的結論很直接。
「那兩個社會青年,嚇人可以。」
「真動手,他們不敢。」
夏雪靠在椅背上。
「現在是法治社會。」
柳青點頭。
「而且他們明顯知道我們手上有證據。」
「只要真打起來,他們前面那些威脅電話、堵人,全能一起算進去。」
趙立冬笑了一聲。
「所以就是擺造型。」
「青袍一穿,珠子一盤,紋身一露。」
「先把你嚇住。」
夏雪卻沒笑。
她一直在想另一個人。
「那個小林呢?」
趙立冬也安靜了一下。
「他不一樣。」
另外兩個人看趙立冬時,眼神裏更多的是警告。
是利益。
是「你別壞我們生意」。
唯獨小林。
他是真的困惑。
甚至在柳青說「自己去看原件」時,眼神裏有一瞬間的動搖。
這種動搖不是怕。
而是信仰第一次被人撬開一道縫。
---
趙立冬很快就把人扒了出來。
「找到了。」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放。
賬號名字很眼熟。
玄門小師弟·林初一。
正是之前在玄真直播間裏幫忙說話的那個「玄門小師弟」。
頭像很普通。
一張穿青袍的側臉照。
沒有玄真那種「萬仙朝堂」「龍族降世」的誇張AI背景。
主頁內容也很樸素。
第一條。
早晨六點半。
小林拿著抹布擦供桌。
文案:
「今日也要把祖師爺的桌子擦乾淨。」
第二條。
整理香爐。
第三條。
給三清祖師換清水。
第四條。
他坐在一張小桌前,把幾枚銅錢排開,講自己如何記卦象。
不收費。
也不說「刷到就是緣分」。
只是很認真地說:
「我現在還學得不好,這卦大家當交流看,別拿重要事情全押在這上面。」
夏雪看到這裏。
微微挑眉。
「不像騙子。」
趙立冬繼續翻。
小林偶爾也發些玄門筆記。
陰陽。
五行。
干支。
六爻。
甚至還抄經。
字不算特別漂亮。
但看得出來是真的抄。
有一頁抄錯了兩個字。
他還在旁邊寫:
「今天心浮,重抄。」
柳青看了一會兒。
「他是真的喜歡。」
夏雪點頭。
「而且比玄真認真。」
趙立冬說:
「問題就在這。」
「真騙子不可怕。」
「真信騙子的,才難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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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最後還是加了小林。
沒用主號。
也沒裝受害者。
就直接說:
「我是便利店那天那個女生。」
小林半個小時沒回。
就在夏雪以為他不會理時。
消息跳了出來。
【我知道。】
後面又補一句。
【妳找我幹什麼?】
夏雪沒有盤道。
也沒上來就罵玄真。
她只問:
【你現在都學什麼?】
小林大概也沒想到是這個開場。
【六爻。】
【一點八字。】
【師父讓我背堂口規矩。】
【還有符。】
夏雪問:
【符你會畫?】
【剛學。】
【有效嗎?】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有時候有。】
夏雪看到這句,反而笑了。
至少沒吹。
她又問:
【你會什麼是真的自己練出來的?】
小林回得很快。
【起卦。】
【但只能斷簡單的。】
【我也不敢說自己準。】
夏雪看完,對柳青說:
「這小孩比玄真誠實多了。」
柳青糾正。
「二十多了。」
「那也是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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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聊了很久。
最後夏雪問到一句。
【你這麼喜歡道家的東西,為什麼不直接去學道?】
這次。
小林過了很久才回。
【我以前想過。】
【還去過道觀。】
【後來師父說,我走不了那條。】
夏雪皺眉。
【為什麼?】
【我身上有仙緣。】
【普通道士看不出來。】
【他們只會按經書講。】
【師父說我身上胡黃常蟒都全。】
【如果只走道門,會把仙家耽誤。】
夏雪盯著屏幕。
半天沒說話。
趙立冬湊過來。
「怎麼了?」
她把手機給他。
趙立冬看完就罵了一句。
「這老騙子真缺德。」
柳青沒說話。
但眉頭也皺得很緊。
因為這套路太清楚了。
一個本來就喜歡玄學、願意學東西的年輕人。
如果真去系統學。
他可能慢慢會知道自己不懂什麼。
知道不同傳統之間有界線。
知道不能什麼都混。
可玄真給了他一個更有誘惑力的答案——
你不是普通學生。
你是有仙緣的人。
別人看不出來,是別人境界不夠。
這種話對一個剛入門、又渴望被認可的人來說,太好用了。
---
夏雪第二天乾脆和小林開了語音。
她沒有一開始就說他身上沒仙。
先聽。
小林講得很認真。
「我師父說,我左肩是胡家。」
「右肩黃家。」
「背後有常蟒。」
「清風在後竅。」
夏雪問:
「你自己見過嗎?」
小林沉默兩秒。
「夢裏見過。」
「什麼樣?」
「有狐狸。」
「也有蛇。」
「夢之前你知道自己有胡黃常蟒嗎?」
「知道。」
夏雪點頭。
「那夢不能單獨算證據。」
小林明顯不高興。
「妳不能因為妳不認同師父,就把我的仙緣都否了。」
夏雪也不急。
「我沒否。」
「我問你。」
「你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胡家,是誰告訴你的?」
「師父。」
「第一次知道有黃家?」
「師父。」
「常蟒呢?」
「也是。」
「那你自己最早有什麼?」
小林被問住。
很久才說:
「感應。」
「什麼感應?」
「有時候覺得身後有人。」
「打坐手會麻。」
夏雪說:
「坐久了我腿也麻。」
小林一下火了。
「妳故意抬槓。」
「我沒有。」
夏雪語氣還是很平。
「你靈氣確實不弱。」
「感知也比一般人敏感。」
「但我沒看見你自己的胡黃常蟒。」
這句話一出。
語音那頭安靜。
小林的聲音很快沉下來。
「妳看不見,不代表沒有。」
「對。」
夏雪竟然承認。
「所以我不要求你信我。」
「但你身上的那些東西,有幾個氣不跟你。」
「它們像被人安插過來的。」
小林立刻反駁。
「那是師父給我的護法。」
「護法?」
夏雪笑了一下。
「你睡不好。」
「偶爾心慌。」
「離開香堂久了就焦躁。」
「這些也是護法?」
對面再次安靜。
夏雪其實已經看過他。
便利店那次。
她就看出來了。
小林本身的氣很乾淨。
甚至有點亮。
是那種很適合安靜學東西的人。
可他肩背周圍偏偏纏著幾股亂七八糟的黃、灰、青氣。
都不深。
不像跟了很多年的仙緣。
更像後貼上去的。
與其說保鏢。
不如說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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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還是不信。
「師父救過我。」
夏雪問:
「怎麼救?」
「我以前晚上老做夢。」
「他給我處理過。」
「處理以後好了。」
「然後呢?」
「然後我開始跟他學。」
「再後來呢?」
「……」
「是不是只要你一想離開,就又開始做夢?」
小林沒有回答。
夏雪知道自己猜中了。
兩個人一下吵了起來。
小林堅持:
「這就是仙家催我。」
夏雪說:
「也可能是你把所有正常反應都往仙家上套。」
「妳根本不懂我。」
「我是不懂。」
「所以我才讓你自己看。」
「我看的就是正統!」
夏雪差點氣笑。
「你那個正統師父前幾天還把蛇說成東海白龍!」
「那是直播隔著屏幕!」
「隔著屏幕分不清,還敢收人錢?」
「師父有自己的法!」
「什麼法?」
「……」
「你說啊。」
「有些東西不能外傳!」
夏雪一下閉嘴。
過了幾秒。
她轉頭看柳青。
「沒救了。」
電話那頭小林立刻炸。
「妳說誰沒救?」
「說你。」
「妳——」
最後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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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柳青坐在堂口裏想了很久。
忽然說:
「既然說不通。」
「那就讓他自己判斷。」
夏雪抬頭。
「怎麼判斷?」
柳青說:
「嚇一下。」
趙立冬立刻來精神。
「這個我支持。」
夏雪看他。
「你先別興奮。」
柳青補了一句:
「不能傷人。」
「也不能真衝竅。」
「只做夢。」
「弄點動靜。」
「讓他看看玄真到底有沒有本事。」
夏雪沉默一會兒。
覺得可行。
於是她從自家那群蛇裏挑了一條。
黑色。
不大。
脾氣卻蔫壞。
平時最喜歡鑽櫃子。
夏雪把它叫過來。
「你去。」
黑蛇抬頭。
「嘶。」
「先說好。」
「三條。」
「第一,不咬人。」
「第二,不傷魂。」
「第三,不准真把他身體弄壞。」
黑蛇歪頭。
「那幹什麼?」
「做夢。」
「弄聲音。」
「嚇他。」
黑蛇立刻精神了。
「可以。」
夏雪又強調。
「只能嚇。」
黑蛇尾巴甩了一下。
「知道。」
柳青在旁邊看著。
忽然有點同情小林。
---
第一天晚上。
小林還在玄真的香堂幫忙。
玄真本人沒露面。
最近風頭緊。
很多事情都交給徒弟。
小林負責擦供桌。
整理拍視頻用的法器。
又幫著把白天來過的幾個客人登記一下。
快十一點。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香堂裏只剩一盞偏黃的燈。
小林蹲下去收電線。
再抬頭。
桌上多了一條蛇。
純黑。
細長。
盤在供桌角落。
一動不動。
小林整個人僵住。
「師兄。」
沒人理。
「師兄!」
外面的盤串青年探頭。
「幹嘛?」
小林指桌子。
「蛇。」
對方看了一眼。
空的。
「哪有?」
小林回頭。
黑蛇還在。
甚至抬起頭。
朝他吐了一下信。
「就在那!」
師兄走過來。
伸手在桌上一掃。
什麼都沒有。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小林臉色發白。
「我真看見了。」
師兄皺眉。
「堂口裏看見蛇不是好事嗎?」
「可能是常家來看你。」
這一句。
小林反而安靜了。
也對。
他身上不是有常蟒嗎?
可他心裏還是覺得不對。
因為那條蛇的眼神太陌生。
不像護法。
像是在——
看笑話。
---
第二天中午。
事情直接升級。
小林跟兩個師兄出去吃素齋。
他最近跟著玄真,吃得越來越清。
桌上全是豆腐、青菜、菌菇。
剛坐下沒多久。
小林忽然覺得後背一涼。
像有什麼東西從脊椎底下一路爬上來。
他手裏的筷子掉了。
「啪。」
旁邊人回頭。
「怎麼了?」
小林沒回答。
低著頭。
肩膀微微發抖。
再抬起來時。
眼神完全變了。
冷。
直。
帶著一股很怪的獸性。
他盯著桌上的素菜。
臉色越來越難看。
忽然一巴掌把筷子拍在桌上。
「我要吃肉。」
師兄愣了。
「初一?」
小林嘴角往上一扯。
聲音也變得低沉。
「吃肉。」
「我要生血。」
整桌人全僵住。
最小的一盤素雞被他直接推翻。
「假的。」
「都是假的。」
「我要活的。」
「有血的。」
旁邊食客都開始往這邊看。
盤串青年立刻壓低聲音。
「別說了。」
小林猛地扭頭盯他。
「你算什麼東西?」
那眼神把對方都嚇了一下。
很快。
小林身子往後一仰。
整個人開始乾嘔。
又冷又熱。
手指發麻。
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幾個人只能把他趕緊帶回香堂。
---
玄真最後還是出現了。
但沒公開。
從後門進來。
帽子壓得很低。
一看小林的狀態,他其實就知道八九不離十。
這不是小林原本那些「護法」。
有外東西進來了。
而且來路很明確。
蛇。
他第一反應甚至不是害怕。
而是惱火。
「那幾個人搞的。」
旁邊師兄問:
「誰?」
玄真沒回答。
只讓人把門關上。
現在他自己的堂口名聲已經出了問題。
很多公開看事的東西都不敢再做。
更不敢把這件事鬧大。
所以只能自己硬處理。
問題是——
他真正能用的東西,本來就有限。
玄真先拿了幾樣平時直播裏常用的東西。
一串珠。
一塊木牌。
又讓小林坐到香案前。
嘴裏念了一通。
一半是他早年間學來的。
一半是自己改的。
還夾著些不知道從哪抄來的詞。
小林原本只是胸悶。
被他這麼一折騰。
反而更難受。
先是頭疼。
後是耳鳴。
再往後整個胃開始抽。
他額頭全是冷汗。
「師父……」
玄真皺眉。
「忍住。」
「這是在拔。」
實際上。
那條黑蛇根本沒被拔。
它就在旁邊。
悠哉悠哉地盤著。
甚至有點困。
玄真越折騰。
小林越慘。
因為真正把他弄難受的,反而不是黑蛇。
是他自己被嚇出的緊張。
再加上玄真一遍遍讓他屏氣、集中、咬牙、硬扛。
整個人越來越僵。
黑蛇看了半天。
都覺得離譜。
它甚至低低說了一句:
「我還沒幹嘛呢。」
可小林聽不見。
---
玄真又換了一套。
讓人把燈關一半。
香重新點。
拿著那塊雷擊木在小林頭頂晃。
嘴裏說:
「別怕。」
「你身上是外來的常。」
「我給你壓。」
小林已經開始喘不上氣。
「師父……」
「我難受。」
「難受是正常的。」
「東西在走。」
「可是——」
「別說話。」
玄真越來越急。
因為他也發現。
不對。
平時這些話術拿來安慰客人很好用。
可現在自己徒弟真出了狀況。
每一句「正常」。
都顯得格外空。
折騰了快四十分鐘。
小林手腳冰涼。
眼前發黑。
胃裏翻得厲害。
最後直接趴在桌邊吐。
什麼都沒吐出來。
只剩乾嘔。
玄真臉色也難看。
旁邊兩個師兄開始互相看。
「師父。」
「要不要叫人?」
玄真猛地抬頭。
「叫誰?」
沒人敢說。
叫醫院?
那不是打自己臉?
叫別的堂口?
更不可能。
玄真最後只能硬撐。
「今晚讓他睡香堂。」
「我守著。」
小林靠在椅子上。
臉白得嚇人。
半天沒說話。
他第一次開始懷疑一件事。
如果師父真的像自己一直相信的那麼厲害。
為什麼——
連自己身上到底來了什麼。
都說不清?
而角落裏。
那條黑蛇盤在櫃頂。
慢悠悠打了個哈欠。
今晚。
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