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弟馬

第七十八章　抓弟馬

黃天仇嘴上跟柳青盤了半宿。

一會兒講香爐。

一會兒講根門師令。

一會兒又嫌柳青這個堂口太新、太亂、不懂老規矩。

表面看著，還真像個脾氣臭、架子大的老仙家。

柳青甚至一度覺得，這老黃就是嘴碎。

雖然煩。

但未必真壞。

可他不知道。

黃天仇從頭到尾，都有自己的打算。

它確實看上柳青了。

年輕。

五感開得早。

有老香根。

又有柳家碑王托底。

最重要的是，柳青身上的竅太乾淨。

這種弟馬，哪個仙家看了不眼饞？

可黃天仇也知道。

搶不過。

柳青這邊有龍。

還不止一條。

有蟒天綾。

有水府娘娘。

甚至連那個脾氣古怪的紅龍龍恆都在附近晃。

真要硬把柳青往自己黃堂裏拽，估計它黃天仇還沒坐穩香案，就先被龍母捏成一團。

所以它嘴上說得冠冕堂皇。

心裏卻早就開始打別的算盤。

既然這個不行。

那就換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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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黃天仇的本體悄悄在柳家村裏轉了一圈。

它沒進誰家堂口。

也沒碰夏雪。

只沿著村裏小路慢悠悠地走。

一戶。

一戶。

看人。

看孩子。

看氣。

白天那幾個打黃鼠狼的小孩，大部分陽氣都足。

膽子也大。

有的甚至睡覺打呼嚕。

這種孩子不好抓。

可走到村西頭一戶人家時。

黃天仇停了。

窗戶後面睡著個小女孩。

九歲。

很瘦。

平時不太愛說話。

白天那群孩子裏，她也在。

可真正動手時，她沒敢上前。

甚至看見黃鼠狼流血以後，她第一個嚇哭。

她膽子小。

但偏偏五感靈。

晚上容易做夢。

有時候還會說，自己看見門口站著人。

家裏人只當小孩想像力豐富。

黃天仇站在院牆外。

看了半天。

眼睛慢慢亮了。

「這個好。」

膽子小。

容易信。

靈竅又薄。

最適合抓弟馬。

它尾巴一甩。

身影沒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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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

女孩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一睜眼。

發現自己不在家。

周圍是一片老林子。

黑。

很黑。

樹長得奇怪。

枝杈一根根往下伸，像很多隻手。

她穿著睡衣。

光著腳。

腳底踩在濕冷的泥上。

女孩立刻慌了。

「媽媽？」

沒人答。

「爸？」

還是沒人。

只有遠處傳來一聲。

咚。

像有人敲鼓。

過了一會兒。

又一聲。

咚。

咚。

女孩開始往前跑。

可不管怎麼跑，樹都一樣。

天也始終不亮。

跑著跑著。

她忽然看見前面有個人。

背對著她。

穿一件白衣服。

頭髮很長。

女孩停下。

「阿姨？」

那個人沒動。

女孩又叫：

「妳知道我家在哪嗎？」

白衣人慢慢轉過來。

沒有臉。

五官的位置平平的。

像一張沒有畫完的紙。

女孩嚇得尖叫。

轉身就跑。

身後立刻響起腳步聲。

不是一個。

是很多個。

啪。

啪。

啪。

越追越近。

她不敢回頭。

只能拼命往前跑。

下一秒。

前面又出現一道黑影。

高得不像人。

頭上長著角。

女孩猛地停下。

那東西低頭看她。

嘴裏發出一陣很低的笑。

「找到妳了。」

女孩哭了。

「我不認識你！」

那東西往前走一步。

身後又爬出幾個奇怪的影子。

有趴著走的。

有脖子歪到一邊的。

還有東西明明長著人臉，身體卻像野獸。

它們一點點圍上來。

「跟我們走。」

「妳有仙緣。」

「跟我們走。」

女孩完全聽不懂。

只知道害怕。

她轉身又跑。

這一次。

跑進一個破廟。

廟門一關。

外面的怪物開始拍門。

砰！

砰！

砰！

整扇門都在晃。

女孩縮在香案下面。

抱著頭。

哭得喘不上氣。

「媽媽……」

「我要回家……」

突然。

外面所有聲音都停了。

安靜得可怕。

女孩慢慢抬頭。

香案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盞油燈。

燈火很小。

卻照出一道黃色的人影。

是一個老道士。

黃袍。

白鬍子。

手裏拿著拂塵。1

站得筆直。

看起來仙風道骨。

他低頭看女孩。

聲音很溫和。

「小娃娃。」

「別怕。」

女孩抬頭。

眼淚還掛在臉上。

「你是誰？」

老道微微一笑。

「救妳的人。」

外面又傳來一聲低吼。

女孩立刻縮了一下。

老道抬手。

拂塵一掃。

轟——

破廟外面忽然亮起一片金光。

那些妖魔鬼怪像被什麼東西嚇到。

瞬間後退。

有的尖叫。

有的化成黑煙。

有的直接趴在地上不敢動。

女孩看呆了。

老道站在光裏。

背後甚至有一圈淡淡的金色。

「看見沒有？」

「有老夫在。」

「誰也傷不了妳。」

女孩一聽。

立刻往他那邊靠。

「你能送我回家嗎？」

黃袍老道點頭。

「能。」

「但是妳要答應我一件事。」

女孩怯生生問：

「什麼？」

老道蹲下來。

語氣慈祥得不得了。

「妳命裏有仙緣。」

「不是普通孩子。」

「那些東西今天會來。」

「以後還會來。」

女孩臉又白了。

「我不要。」

「不怕。」

老道摸了摸她的頭。

「只要妳跟老夫走。」

「拜老夫。」

「立堂。」

「以後就沒人敢欺負妳。」

女孩哪裏懂什麼立堂。

「立堂是什麼？」

老道笑了。

「就是供仙。」

「妳給仙家一個家。」

「仙家護妳一輩子。」

「還會讓妳有本事。」

「別人看不見的，妳能看見。」

「別人不知道的，妳能知道。」

女孩似懂非懂。

她只記得外面那些怪物很可怕。

而這個老道救了她。

「那我要怎麼做？」

老道眼睛裏閃過一絲亮光。

可臉上還是慈祥。

「先答應。」

「妳願不願意做弟馬？」

女孩問：

「弟馬是什麼？」

老道頓了一下。

像是差點忘了眼前才九歲。

「就是……」

「替仙家辦事的人。」

女孩猶豫。

「我還要上學。」

黃天仇差點噎住。

它大概沒想到。

抓弟馬抓到最後。

被一句「我要上學」擋住。

老道強行維持笑容。

「不耽誤。」

「放學再辦。」

女孩又問：

「那我媽讓嗎？」

老道：「……」

「這種事，不用先問妳媽。」

女孩立刻皺眉。

「老師說大事要告訴家長。」

黃天仇的鬍子都快翹起來。

但它忍住。

「娃娃。」

「這是仙家的事。」

「跟普通事不一樣。」

女孩還是不放心。

「那我回去問問。」

老道終於急了。

「不能等！」

這一聲一重。

女孩立刻嚇得一縮。

黃天仇反應過來。

又立刻把語氣放柔。

「老夫不是兇妳。」

「是怕那些妖怪再回來。」

像是配合它的話。

破廟外面立刻響起一陣抓門聲。

刺啦。

刺啦。

女孩臉色瞬間白了。

「它們又來了！」

黃天仇心裏滿意。

表面卻一臉慈悲。

「所以。」

「妳得快點答應。」

「只要妳做老夫的弟馬。」

「它們就不敢碰妳。」

女孩哭著問：

「真的？」

「真的。」

「那……」

她咬著嘴唇。

「我答應。」

話音剛落。

整座破廟瞬間安靜。

門外那些妖魔鬼怪全部消失。

風也停了。

黃袍老道站起來。

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變深。

「好。」

「好孩子。」

「從今以後。」

「老夫護妳。」

女孩還不知道。

她剛才看見的那些妖怪。

那些鬼影。

那些追著她跑的東西。

一大半。

根本就是黃天仇自己弄出來嚇她的。

先嚇。

再救。

先把孩子逼到走投無路。

再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出現。

這一套。

它用得熟得很。

黃天仇站在夢裏。

看著女孩。

心裏已經開始盤算。

抓弟馬。

立堂口。

收香火。

帶後人。

它黃家這一支。

總算要揚名立萬了。

可它不知道。

就在女孩答應的那一瞬間。

村子另一頭。

正在睡覺的柳青忽然睜開眼。

堂口裏。

一條灰白小蛇也猛地昂起頭。

「有人抓弟馬。」

柳青皺眉。

「誰？」

小蛇吐了吐信。

過了兩秒。

表情變得很古怪。

「……黃天仇。」

柳青坐在床上。

沉默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

「他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