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冬到底是趙立冬。
臉色難看歸難看。
嘴上半點沒輸。
他把鼓往膝上一壓,抬眼看向胡三順。
「急什麼?」
「我們家的武將還沒出來呢。」
胡三順笑了一聲。
趙立冬也笑。
「老雜毛。」
「先讓你幾招又何妨?」
周圍頓時一陣吸氣聲。
柳青扶著樹。
臉都白了,還忍不住回頭看他。
「你少說兩句……」
「輸人不輸陣。」
趙立冬低聲回他。
對面的胡三順顯然已經覺得自己這一局穩了。
胡家壓堂贏了。
柳家的胡教主被打退。
趙立冬自己的老仙又遲遲沒上。
他索性也不再留手。
「你不是說還有武將嗎?」
「好。」
「請。」
泡麵頭大姨聞言,鼓點忽然一變。
咚。
咚咚。
節奏一下從剛才胡家那種沉穩的調子,轉得又急又硬。
旁邊懂行的人立刻聽出來了。
這是在轉常蟒。
常家、蟒家在這種民間堂口裏,本來就多被當作武將路數。
護堂。
鎮煞。
鬥硬茬。
有些老常上來不愛說話。
有些則脾氣極暴。
真要盤武,講究的也和胡黃不同。
胡家看心。
黃家擾神。
常蟒更多是壓氣、纏身、鎖路。
真鬥起來,往往很直接。
誰的氣更沉。
誰先把對方壓住。
誰就佔上風。
可一般盤道,大家都留分寸。
尤其雙方本來沒死仇。
頂多請條老常出來壓一壓。
盤一盤。
分個高低就算了。
胡三順偏不。
他今天明顯是要給幾個年輕人一個難堪。
神調一轉。
請的不是穩堂老蟒。
而是一條毒性極重、性子也出了名凶的蛇仙。
氣還沒完全落下來。
周圍就先冷了。
不是水氣那種冷。
是陰森森的。
像草叢裏有什麼東西正貼著地面往前爬。
柳青身上的灰白小蛇最先有反應。
它本來還藏在柳青肩後。
一感覺到那股氣,整張臉都垮了。
「不是吧。」
「真叫這個?」
趙立冬也皺眉。
「這老頭故意的。」
對面香火一偏。
一道暗青近黑的蛇影慢慢浮出來。
不算特別巨大。
甚至比山裏那些老蟒小得多。
可氣息兇得厲害。
頭窄。
身細。
眼神陰。
一出來,先沒盤。
而是昂起前身。
死死盯著柳青。
灰白小蛇一下縮回去半截。
「我不打這個。」
旁邊的小蛇也罕見沒起哄。
毒蛇路數和一般常蟒不太一樣。
它不靠大。
靠快。
靠陰。
咬一口。
再退。
不跟你硬纏。
但那一口要是真落實了,弟馬的精神和身體都可能跟著遭殃。
胡三順身上的仙家笑了。
「小輩。」
「現在認錯還來得及。」
柳青嘴唇都白了。
他剛才胡家那一輪就已經耗得厲害。
這時候再讓他頂武堂,明顯吃不消。
夏雪看了他一眼。
心裏一下定了。
該自己上了。
她從石柱上跳下來。
「等一下。」
周圍人看她。
夏雪站到柳青前面。
聲音不大。
「我是這堂上的護堂。」
「要武鬥。」
「讓我來。」
胡三順先是一愣。
接著笑了。
「怎麼?」
「一個柳青頂我一個還不夠。」
「現在姐弟倆輪著來?」
後面幾個大姨也跟著笑。
「年輕人真有意思。」
「打不過就換人。」
夏雪沒理。
她只是沉著臉。
盤腿。
坐好。
姿勢還是很怪。
不像正經打坐。
更像一條蛇把自己盤起來。
趙立冬一看她這樣,就知道事情要壞。
「雪。」
夏雪抬手。
「唱。」
趙立冬沉默兩秒。
還是起了鼓。
神調剛起。
才唱到一半。
夏雪忽然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笑。
嘴角只是很輕地往上一提。
眼神卻完全冷下來。
趙立冬鼓槌一停。
「來了?」
夏雪沒回答。
對面的毒蛇已經先動。
身影一閃。
貼地竄來。
快得幾乎只剩一道黑線。
這種常蟒鬥法,最忌諱被近身。
一旦纏上弟馬的氣口,後面就很難甩。
一般武堂遇到這種路數,先壓地。
再鎖頭。
要麼以更大的蟒氣把它困住。
要麼靠護法將它逼回原位。
柳青家的灰白小蛇卻已經嚇得連頭都不敢露。
「它真咬。」
「它以前咬過仙。」
「我不去。」
旁邊幾條小蛇也開始往後縮。
夏雪卻完全沒動。
等那道黑影逼近。
她忽然抬手。
不是掐訣。
也不是結印。
更不是什麼堂口裏教過的招式。
就那麼隨手往前一掃。
啪!
一聲炸響。
胡三順面前那隻石頭做的香爐碗——
直接爆了。
碎石一下崩開。
所有人都傻了。
胡三順本人更是整個往後一縮。
「你——」
話還沒說完。
夏雪身後的東西已經衝出去了。
根本沒有什麼盤道。
也沒有什麼先報名號。
更沒有一招一式。
一道巨大的白色蛇影從她背後猛地翻出。
速度快得幾乎像整條蛇直接砸了過去。
對面毒蛇剛昂頭。
白蛇一口就咬住它脖子。
不是毒。
純咬。
緊接著整個身子纏上去。
一圈。
兩圈。
硬往地上摔。
砰!
毒蛇被砸得整個影子都散了一下。
周圍人全看傻了。
趙立冬也傻了。
「不是。」
「這不是常蟒鬥法吧?」
柳青臉還白著。
卻很誠實。
「像街頭打架。」
確實。
一點仙家鬥法的仙氣都沒有。
就是蛇打蛇。
咬。
纏。
摔。
再咬。
對面的毒蛇想鑽。
白蛇直接用身體堵。
想抽身。
尾巴一下壓住。
好不容易昂頭。
啪地又給它拍回去。
旁邊那些原本縮著的小蛇一看自家護堂都動手了。
瞬間又來勁。
「打!」
「咬它!」
「按頭!」
「尾巴!」
「打它七寸!」
趙立冬聽得眼皮狂跳。
「你們別指揮了!」
沒人理他。
更離譜的是。
山上那些原本只看熱鬧的巨大常蟒也慢慢昂起頭。
一條盤在老樹上的老蟒甚至很滿意地點了一下頭。
顯然在它們看來。
這種打法才對。
什麼胡家壓堂。
黃家迷神。
神調盤道。
太麻煩。
武將就應該這樣。
能按住就按。
能咬就咬。
胡三順家的毒蛇被白蛇摁著在地上滾了兩圈。
終於急了。
猛地張嘴反咬。
夏雪眼神一冷。
白蛇腦袋一偏。
躲過。
下一秒。
直接拿頭撞。
砰!
又一下。
對面那條毒蛇徹底被撞懵了。
胡三順的臉色也開始發白。
弟馬和仙氣相連。
自己堂上的武仙被這麼壓著打,他本人也不好受。
他咬牙喊:
「夠了!」
夏雪沒停。
趙立冬卻一下反應過來。
「雪!」
「留手!」
「盤道,不是結仇!」
夏雪像聽見了。
白蛇動作停了半拍。
對面的毒蛇抓住機會,猛地往後一縮。
退回胡三順身後。
整個蛇影都淡了一大圈。
現場一片死寂。
夏雪慢慢抬眼。
神調早就停了。
她身後那條白蛇卻還沒退。
巨大蛇頭搭在她肩後。
盯著胡三順。
冷冷吐信。
「嘶——」
胡三順臉色徹底難看。
他沒想到。
自己故意調出最兇的毒蛇。
本來是想嚇退這幾個年輕人。
結果對面根本不跟他走堂口規矩。
直接上來揍。
趙立冬捂著額頭。
「我就知道。」
柳青問:
「知道什麼?」
趙立冬看著那條還在虎視眈眈的白蛇。
「我早就該想到。」
「她不是文堂。」
「她連武堂都不算。」
「她這是……」
他想了半天。
最後只能說:
「野戰。」
夏雪轉頭。
冷冷看他。
趙立冬立刻改口。
「護堂。」
「非常正統的護堂。」
四周立刻響起一片滿意的:
「嘶嘶嘶。」
而胡三順那邊。
泡麵頭大姨的鼓。
第一次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