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來了

龍恆真正進堂口，是在暴雨停後的第五天。

那天一早，柳青就覺得堂裏不對。

不是陰。

也不是冷。

而是熱。

很乾的那種熱。

明明空調還開著，香堂裏卻像多了一個火爐。

桌上的冰水化得特別快。

幾條平時喜歡趴在供桌下面的小蛇，全往後堂躲。

「熱。」

「討厭。」

「他來了。」

「紅的。」

柳青抬頭。

下一秒。

香火猛地往上一竄。

火苗高得不正常。

一個穿赤色古衣的年輕男人，就這麼從香煙後面慢慢走了出來。

還是夢裏那張臉。

漂亮。

妖異。

眼底帶著一點很淡的金紅色。

龍恆。

柳青一下站起來。

「你真來了？」

龍恆看他。

「不然？」

夏雪也從後堂探頭。

「你不是跟她在一起嗎？」

龍恆沉默了一下。

「她讓我自己找位置。」

夏雪點頭。

「很像她。」

這事很快把高萬山和嚴老頭都叫來了。

趙立冬更是跑得最快。

他一進門就先看龍恆。

看了半天。

第一句：

「真是火龍？」

龍恆轉頭。

「你想試？」

趙立冬立刻搖頭。

「不用。」

高萬山比他穩得多。

先上香。

再問名。

問來路。

問法脈。

問過去。

這一問，眾人才真正知道龍恆以前是什麼。

他不是一般山精水怪修成的散龍。

更不是什麼無門無派的野路子。

他以前正兒八經做過護法。

有師承。

有法脈。

有戒。

也有自己守的規矩。

高萬山一下來了精神。

「哪一脈？」

龍恆報了一個很舊的名字。

名字一出。

連嚴老頭都愣了。

「這一脈還真有過。」

「早斷了吧？」

龍恆點頭。

「很久了。」

他以前跟著自己的弟子修行。

說是弟子。

其實更像互相依靠。

弟子供奉他。

他護弟子。

遇上邪祟。

他出手。

遇上大事。

弟子請法。

一人一龍，守了很多年。

直到後來。

那個弟子死了。

不是壽終。

是被人害死。

柳青問：

「所以你殺人了？」

龍恆沒否認。

「殺了。」

「多少？」

「夠我被鎮。」

屋裏安靜。

趙立冬小聲說：

「那是真不少。」

高萬山瞪他。

龍恆繼續：

「我本來想闖道場。」

「找後面的人。」

嚴老頭問：

「後來呢？」

龍恆沉默片刻。

「她攔我。」

所有人都看向夏雪那邊。

準確說。

是看向水府娘娘所在的方向。

柳青一下反應過來。

「龍母？」

龍恆點頭。

「她守在外面。」

「說我敢再往前一步。」

「就殺了我。」

趙立冬眼皮一跳。

「然後你就聽了？」

龍恆看他。

「打不過。」

很乾脆。

趙立冬：「……」

夏雪沒忍住笑了一聲。

龍恆倒不覺得丟人。

「而且她說得對。」

「再往裏。」

「事情就不是報仇。」

「是犯戒。」

「所以我停了。」

高萬山點頭。

這反而讓他對龍恆高看一點。

知道停。

比單純兇狠重要。

後來龍恆自己受鎮。

不是完全被強行壓下去。

某種程度上。1

是他願意進去。

因為只要還在外面。

他就總想殺人。

總想把當年的事翻出來。

被壓著。

反而能冷下來。

一壓就是幾百年。

再出來。

天地早變了。

朝代換了不知道多少輪。

法脈斷的斷。

散的散。

連以前很多術法的用法、稱呼、傳承方式，都和他記憶裏有了細微差別。

趙立冬聽得很入迷。

「那你現在算啥？」

龍恆想了想。

「重新學。」

「你還要學？」

「要。」

「你不是龍嗎？」

龍恆看他一眼。

「龍就不能學？」

趙立冬閉嘴。

龍恆現在最缺的，不是道行。

而是重新接上這個時代。

他需要新的香火。

新的法路。

新的功德。

也需要重新建立一個可以讓自己留下來的位置。

所以他才要上堂口。

柳青有點意外。

「你真要進我們堂？」

龍恆點頭。

「嗯。」

「做什麼？」

「護法。」

還是老本行。

高萬山聽完，反而先鬆了一口氣。

這比再塞一個不受管的主神進來好多了。

至少龍恆懂規矩。

知道什麼是法脈。

知道什麼是護堂。

更知道什麼叫不能亂殺。

嚴老頭也點頭。

「有個老護法在。」

「對柳青這堂是好事。」

趙立冬問：

「那你平時幹啥？」

龍恆淡淡道：

「修行。」

「積功德。」

「教他。」

他指了指柳青。

柳青一愣。

「教我？」

「你堂上很多東西太亂。」

「我幫你捋。」

說到這裏。

龍恆視線慢慢往下移。

落到供桌底下。

那裏原本還有幾條蛇探頭探腦。

一被他看見。

瞬間縮回去。

龍恆繼續：

「順便。」

「管管底下那些不聽話的。」

屋裏先安靜一秒。

緊接著——

「嘶？」

第一聲。

第二聲。

第三聲。

很快整個堂口炸了。

「憑什麼？」

「紅的管誰？」

「不要他。」

「老大都沒管！」

「他算什麼？」

「新來的！」

「後來的！」

「出去！」

密密麻麻的嘶聲瞬間充滿整個房間。

趙立冬下意識往後退。

「來了。」

「我就知道。」

龍恆站在原地。

臉色一點沒變。

只是抬手。

指尖冒出一點很淡的火。

蛇群瞬間安靜了一半。

另一半還在嘴硬。

「火有什麼了不起。」

「我們有水。」

「叫老大。」

「老大！」

「老大——！」

龍恆冷冷道：

「叫。」

「她讓我管的。」

全場安靜。

過了兩秒。

一條小蛇很委屈。

「真的？」

龍恆點頭。

又一條問：

「包括吃飯？」

「包括。」

「睡覺？」

「包括。」

「打架？」

「尤其包括。」

頓時又是一片：

「嘶嘶嘶嘶嘶——！」

比剛才更響。

柳青站在中間。

頭都大了。

夏雪靠著牆。

看熱鬧看得挺開心。

高萬山卻終於露出一點滿意的神色。

他看著滿堂亂竄的小蛇。

又看向站在香火前的赤衣護法。

慢慢點頭。

「這下。」

「總算有人能管一管了。」

供桌底下立刻傳來一條蛇極其不滿的聲音：

「你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