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佛寺回府路上,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的往前走,窦绾到底是年纪小有些受不住,在赵谷秋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睡了过去。
可是不知怎的窦绾睡得极其不安稳,额头上满是汗珠,一直手死死的攥着赵谷秋的衣服,嘴里不停的叫着阿娘和阿姐。
见此情景赵谷秋的眉眼染上几分焦急,抱着窦绾轻轻拍打她试图叫醒还在梦中的窦绾:“照玉……照玉快醒醒。”
可任凭赵谷秋怎么叫窦绾就是不醒,只是不停的小声的叫着阿娘。
妥娘见窦绾这番模样,犹豫片刻道:“五小姐这可是梦魇了?”
梦中——
窦绾身处一座正在进行丧礼宅院的屋中,屋外的风雪不停,空中零散的飘荡着些许白色纸钱,一枚铜铃挂在檐下,随风轻摆,泠泠作响。
窦绾觉得这个宅子好生奇怪,偌大的府邸办着丧礼却不见来往的侍从或是主家的人,整个地方死一般的寂静,屋外的庭院积了一夜的雪也无人打扫。
她觉得有些渗人,便不想待在这里,心底总是慌得很,诸多异样驱使着窦绾想要逃离出去,她提着裙摆往外跑,可她的裙玦堪堪拂过门槛整个人就像撞在什么东西上一样,重心不稳一个踉跄跌坐了回去。
她不可置信的伸手试探,明明大门敞开着,可她实实在在的摸到了墙壁,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墙拦在这里不让她出去。
而她身后便是摆放灵柩的地方,她看不清牌位上的字,空无一人的屋内烧纸钱的火盆却从未熄灭,仿佛一直有人在往里添纸钱。
屋内隐约有女声回荡:“若不是我,姐姐也不会这般早逝。”
窦绾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了,喊道:“阿娘,阿姐你们在哪?”
“阿娘!”
“阿姐!”
平日里只要窦绾一喊赵谷秋和窦昭无论多忙总会第一时间回应她,此刻她喊了许久却无人应答她。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些许淌进嘴里,咸的苦涩,她哽咽道:“照玉想回家……”
……
“照玉!”
“照玉!”
窦绾被赵谷秋与窦昭的一声声呼唤叫醒,此刻她被赵谷秋抱在怀里,赵谷秋正用帕子擦她额头的汗珠和眼角流下的泪水。
“我儿可是作噩梦了?”赵谷秋柔声轻哄,将窦绾往怀里抱了抱,手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的脊背:“不怕,阿娘在呢。”
窦绾鸦羽般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上面还沾着晶莹的泪珠,白嫩嫩的脸上留下泪痕,看的赵谷秋心揪。
窦绾将脸埋进赵谷秋的怀中,声音闷闷的:“阿娘你和阿姐可千万别离开我。”
赵谷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阿娘离开你做什么,你个小黏人精。”
三日后——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的到了窦府,可等来的不是阖家欢乐一同庆祝的场面,赵思的面色算不上好,将赵璋茹往窦绾与窦昭面前推了推:“璋茹不是一直念叨着两个妹妹吗?快去和寿姑,照玉一起去玩吧。”
赵璋茹爽快的答应,心里惦记着爹爹的吩咐直接上前拉着窦昭与窦绾往后院走:“走走走,我爹买了点心就等你俩来了。”
赵谷秋和赵思一同往堂屋去,听着赵思言简意赅的叙述大概明白了些近日府中发生的事情来,脸上也没了因窦世英高中的喜悦。
窦绾被赵谷秋拉着回头却瞥见了廊下一抹粉色的身影:“那个讨厌的家伙怎么在家里。”
窦昭很清楚,窦绾嘴中的那个讨厌的家伙指的就是王映雪,算时间也却时差不多了。
她状似无意的询问比两人来的早些的赵璋茹:“表姐,那个王映雪怎的在府中,今日不是爹爹得中的家宴吗,干嘛请外人来?”
赵璋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来,总是找着些撇脚的由头来转移两人的注意力,就连平日里没心没肺的窦绾也发觉了不对。
在两人的不屑努力下,再加上赵璋茹是个直来直往的爽快性子不太能憋着事,也就说了出来:“我偷听到我爹爹说那个王映雪在姑父备考期间与姑父互生情意,姑父要娶纳她为妾。”
窦绾一听就炸了:“我就说王映雪不是个好人,亏的娘亲一直待她为闺中密友,时常贴补金银给她为己用,她却做出这等丑事来,对得起我娘亲吗?”
她虽年纪小却也是读过圣贤书知道基本的礼义廉耻的。
王映雪是赵谷秋的闺中密友却明知窦世英是自己闺蜜的丈夫,对方已有家室的情况下与窦世英苟且。
而窦世英在知道王映雪是自己妻子的手帕交却仍旧接受了王映雪的“体贴照顾。”
赵璋茹见瞒不住了,干脆拉着两个妹妹急匆匆的往大人议事的地方跑,到了地方他们找了个地方偷偷观看。
赵璋茹摸了摸窦绾的头,宽慰道:“照玉放心,万事有我爹在。”
屋内的吵嚷已见分晓,窦世枢与赵思争议不相上下,赵思对其妹妹护的由为紧,不肯退让分毫,甚至不惜要与窦家玉石俱焚,最终窦世枢气愤的拂袖离去。
窦昭拉着窦绾跑进去,却也没能低的过王映雪的昏厥,窦世英最终还是跑去抱住了王映雪。
窦世英的衣袖从窦绾手中滑落,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面前又浮现出先前梦中的场景。
后来赵谷秋的情况一直不对,窦绾与窦昭还有得了自家爹爹命令的赵璋茹一直守在她面前,寸步不离,还变着花样的逗赵谷秋开心。
赵谷秋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实是不忍两人年幼就经历如此丑事,还有个不向着她门的爹爹和十分看中家门利益的伯父。
赵谷秋强撑着的笑脸将三个孩子安顿好,不久前被窦世英要纳王映雪为妾刺激,现下又得知王映雪有了身孕,猛的呕出一口鲜血来。
曾经的她对身边每个人珍之重之,把窦世英的愿望当做自己的愿望,日夜祈祷盼的他能够得中;王映雪为她的手帕之交,得知她家道中落,赵谷秋出钱出力,贴补金银盼着她能够好过,盼着她家事顺遂。
可两人却双双背叛于她,将她的心意践踏于脚下。
从前的海誓山盟在此刻都显得可笑至极。
她赵谷秋喜爱玉兰花,容不得背叛,再加上窦世英现在可以背叛与她曾经的誓言来日对于她与两个女儿的愧疚也难保不会烟消云散。
王映雪的父亲官复原职,王行宜自不会允许她的女儿无名无分的待在窦府,王映雪一定会进府的。窦绾与窦昭不喜王映雪是摆在明面上的,日后她定不会让两人好过。
窦昭早熟聪慧,来日定会被视为眼中钉;窦绾曾是家中幼女,颇受宠爱因而性子软,虽是从小颇有才情受窦世枢称赞与培养可难保未来不会成为窦世枢振兴窦氏门楣的棋子。
她总得为两个女儿的日后作为打算。
赵谷秋向远在贞定的崔老太太休书一封,写明了两位女儿的聪慧,希望老太太能够帮她看顾一下两位女儿。
等她过世后窦世英定会把对于她的愧疚转嫁到窦绾与窦昭身上,她要利用窦世英的这份愧疚护得窦绾与窦昭一生的周全。
赵谷秋取出成婚时为窦世英埋下的状元红,往花落已完的玉兰树上搭上白绫,踏着酒坛自绝了。
酒坛碎,玉兰花落
她的眼前浮现出以往两个女儿在院中嬉笑的场景,泪水划过脸庞,她喃喃道:“寿姑,照玉阿娘对不起你们,不能陪着你们长大了。”
姣姣玉兰花,不受缁尘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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