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渺渺,武拾光想,若能有人相伴,即便只有虚虚几日也很好,哪怕最终山水不相逢,也许还能留下一点值得回忆的东西。
天色渐晚,他默默数着,等她睡得沉了,独自起身在屋里翻找。
一定是他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才会心有空缺龃龉,被大漠里的妖孽困在幻境中。
能是什么呢?一件物什,还是一个人?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倒了一架书箱,反手拉出帘子下的旧盒子,藏得似乎紧密,但打开来看也没什么稀奇的,里面放着类似糖块的零碎,还有几块绢布,一面九环玲珑锁。
武拾光借着月光站在窗边,这东西倒是十分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不是他儿时的玩具。
他试着想要解开,但是玲珑锁似乎是玉做的环佩,碰到一起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显声。
寂静的屋子,似乎连浅浅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武拾光背身将九环玲珑锁顺势放到花盆底下,若无其事地假装从门口进来,在黑暗中默默走回床榻。
这几日他早已熟悉了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见到坐着的影子,便熟练地想要示意拥抱和安抚。
下一秒,他刚伸出的手便被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打回来。
这熟悉的感觉——
武拾光下意识想到大漠里雾妄言恶狠狠掐住他脖子给他灌水的那个下午
——大梦初醒。
对面人纤细的手指捏了个诀,屋子的烛火便明亮了起来。
他如释重负地软了唇角。
“醒了?”
“醒了。”
雾妄言动了动肩膀,不着痕迹地坐到与他对面的床角,倚靠着纱幔揉了揉眉心。
武拾光便也状似无意地挪回了半边身子,两人中间空出一条不见的银河,只剩下温热的被子堆在一起。
最终还是她先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这是哪里?”
“我儿时…曾经的家。”
她点点头,也不再追问什么“曾经”。
只是解释道,“如今想要借这场梦脱离妖兀幻境,只能循着回忆,找到你当年在这里留下的最大的怨念,把未竟的心事完成,执念消散,则你我脱身。”
“未竟的心事?”
“是啊,心事。人都是这样活着的,多有困顿,带着点念想才过得去。”
长夜漫漫,好像很多事很多话,只有在深夜借个喘息的机会才能说的下去。
“那你呢?”他轻声问,“除了…在我身上的任务,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值得回忆的念想?”
我的念想。
她眉心微动,烛火明明灭灭在眼前的桌案上跳动着。
她的回忆里,那是一个漫天飞雪的安静世界,一切仿佛都是无声的,破落的山洞和村庄,萧条的山林草木。
后来慢慢长大了一点点,她把大尾巴收起来,拖着草席子往人声去。
城里冒着白烟烟,她就一路跟着叫花爷爷讨饼吃,白天也蹲在门楼子墙根底下,和小乞丐混在一起玩投石玩叶子吹。
后来有一回偷东西吃挨了打,被善堂的娘娘抓过去,给拿布巾子擦擦脸。
娘娘笑着骂她,脏兮兮的花猫脸呀。
她就在心里说,我是很聪慧的小狐狸,才不是笨笨的花猫。
但是擦脸的巾子沾着热热的味道,她就忍不住哑着嗓子低声喊,娘亲,娘亲。
可有一天娘娘不来了,她这个没户籍的野孩子也被撵出去了。
再后来四处混了几年,攒了几分行事讨命的本事,却不想一时年少气盛犯了把柄,换得多年受人掣肘,身陷囹圄。
“困住我的只怕不是执念,是自由。”
不见天日的水牢也不能让她受伤,那个组织留住她的只是永远等不到天亮的孤寂黑夜。
来与去路皆不可寻,四周一片漆黑,她也一无所有。
她慢慢地说,他很安静地听着。
“…我幼年时,是个到处讨吃包子的乞丐。”
可她的眼睛望向窗外低垂的兰花,寥寥几句,又将深夜还给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