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大考开考那日,天启城比往年又热闹了几分。四面八方的学子涌来应试,茶楼酒肆里坐满了人,街面上挤得水泄不通。萧若云每日去稷下学堂听课,散学后回永宁巷,日子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她心里清楚,今年的大考不会太平——天外天的人已经混进来了。
早在半月前她就让人留意,天启近期的动向,眼线传来消息,说有一批天外天余孽暗中潜入天启,若云知道那个致命的人马上就要来了,她会冒充北离郡主之女尹落霞的身份,混在应试学子之中,打算借大考的机会接近百里东君。那女子名叫玥瑶,是北阙余孽。萧若云没有声张,只是让人暗中把真正的尹落霞请来了天启。
尹落霞是北离郡主的女儿,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她母亲是太安帝的堂姐,当年下嫁赌王尹顺水,两人因爱结合,也曾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后来不知为何感情破裂,和离之后郡主另嫁他人,尹落霞便跟着父亲尹顺水长大。尹顺水是江湖上出了名的赌王,一辈子嗜赌如命,可对女儿倒是真心疼爱。尹落霞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学了一身赌术,也学了些拳脚功夫防身。她身上流的是北离皇室的血,跟西楚剑仙一脉没有半点渊源。这些年她一直跟着父亲在南境讨生活,从未到过天启,更不曾参加过什么学堂大考。萧若云让人把这位真正的尹落霞安排妥当,等到大考第三日,才让她出现在考场之外。
那一日考场里正进行到第三关试炼,百里东君与“尹落霞”同在一组。两人交手之际,真尹落霞从人群外走了进来,站在廊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抬了抬下巴。她不过十四五岁,身形纤细,眉眼间带着一股赌王女儿特有的野气,站在那里像一株刚从山野里移栽过来的小树,跟玥瑶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截然不同。满场哗然。假尹落霞脸色骤变,转身想走,可萧若风早已安排了人手围住了考场四周。玥瑶被拿住时没有再挣扎,她看着百里东君,忽然笑了一下,说了一句:“百里东君我是为你而来的,你可还记得我们的君子之约!”
百里东君愣在原地,脸色白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被萧若风一把按住了肩膀。玥瑶被押下去之前,当着众人的面把当年那桩约定说了出来。可真相远比百里东君以为的更加残酷。萧若风安排的人在审讯玥瑶时她一句话也没说,倒是她的属下说了个一干二净,当年玥瑶出现在儒仙的小院里,并非偶然。她是奉天外天之命前去招揽儒仙的,天外天觊觎儒仙的药人之术已久,想请他出山为北阙余部效力。儒仙拒绝了,可玥瑶在那间小院里看见了百里东君。那孩子年纪虽小,根骨却是百年难遇的天生武脉。天外天有一门秘术叫虚念功,专为天生武脉之人所设,练成之后可操控天地之气,威力无穷。可这门功法凶险异常,须得练功者心甘情愿地投入,强掳无用,硬逼也不行。玥瑶当时便动了心思——这孩子若是好好练武,将来必成大器,等他名扬天下之时再来寻他,以情相诱、以义相激,让他心甘情愿地修习虚念功,那便是天外天手里一把最锋利的刀。于是她蹲下身来,笑着跟那个七八岁的孩子说了一句“等你以后名扬天下了,我就来找你”。百里东君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名扬天下,只觉得这话听着威风,便挺着胸脯点了头。他记了她十几年,记着那天下午的阳光、她笑时弯弯的眼睛、她转身走远时裙角被风吹起来的那一瞬。他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藏着藏着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可他没想到,那一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每一个动作,都是提前设计好的。
百里东君从考场出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萧若风陪他走了一段路,没有说什么。百里东君也没有开口,只是一直低着头走,走到宫道拐角处时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萧若风回头看他,见他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想说什么,可百里东君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小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别人抱着目的接近我,我还傻傻的把她的话放在心里,真的去朝着这个目标努力!”若风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陪他站了一会儿。
一连几天百里东君都失魂落魄萧的,萧若云实在受够了,真相已经剖开,为什么这个恋爱脑还是这副德行!为了防止百里东君一时感情上头真做下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于是萧若云特意拦住了他。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个从旁边道上走来、脚步发飘的少年,开口时语气平平的,不像是在骂人,倒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看透了的事:“百里东君,你到现在还觉得那个约定是真的?”
百里东君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她说——”
“她说什么你都信?”萧若云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她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那件事说出来,你以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告诉你她记着你?是为了告诉你她等了这么多年?她是为了保命。她被抓了,天外天余孽的身份跑不掉,她要是不扔出点东西来,脑袋就保不住。你那点念想,在她手里就是一根救命稻草,她攥着这根草在你面前晃,让你心软、让你动摇、让你觉得她对你还有情分。她好借此脱身。”
百里东君脸色白了一瞬,像是被人往心口戳了一刀。萧若云没有停,继续说了下去:“你想想,她若真的对你有情,为何不早来找你?为何要等到你进了大考、混到你身边、用一个假身份跟你交手?她若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为何不去镇西侯府找你?为何不去乾东城找你?她没有。她只在你名扬天下的时候来了,来的方式还是冒充别人。她不是来找你的,她是来用你的。”
百里东君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起玥瑶被押下去时回头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哀求、没有慌张,他以为那是深情,可现在回过头去想,那一眼里分明是笃定。她笃定他会上钩,笃定那根十几年前埋下的线今天能救她一命。
萧若云像是看穿了他心里想的,又补了一句:“你是不是还在想,她至少跟你说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你是不是还在想,也许她当年跟你做那个约定的时候,也是真心实意的?百里东君,你醒醒。当年她去儒仙的小院是去招揽儒仙的,儒仙拒绝了她,她转身看见了天生武脉的你。你对她来说,从头到尾都是天外天的一枚棋子。那根线在你身上埋了十几年,等的就是你今天。你心里那点念想,那点喜欢,那点记了十几年的不甘,你以为是你一个人的秘密——可人家从头到尾都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想起来,什么时候会念着她,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心软。你以为你在守一个约定,其实你是在按着人家画好的路线走。”
百里东君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萧若云没有再逼他,只是站在廊下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一些:“我知道这话难听,可难听的话得有人说。你若继续抱着那点念想不放,将来有的是坑等着你跳。儒仙已经替你死了一回,你爷爷还在北境替你扛着国门。你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完。至于玥瑶——她今日拿你保命,明日就能拿你换命。她心里装的是天外天,是天外天的野心,是天外天的复仇。你对她来说,从来不是百里东君,是天生武脉,是虚念功,是天外天的刀。你认清了这个,再决定你要不要继续记着她。”
百里东君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肩膀的颤抖慢慢停了。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可眼神里那层雾好像散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懂了。”萧若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院子。她知道他未必今晚就能把所有的事都想明白,可至少他不会再抱着那个虚假的念想往下走了。有些人得把话说透了才肯醒,她不怕做那个说透的人。1
(•̀ᴗ•́)و 不够看,还想接着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