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白马醉春风81

太安帝坐在灯下，把那几本折子又看了一遍，搁下时手指在案沿上停了许久。他心里清楚，煤球的法子能成，北雍城的百姓今年冬天能少冻死几千人，靠的不是老三的稳重、不是老五的通透，靠的是那个连面都没露过的女儿。他心里不是滋味——既骄傲，又可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明明握着一颗极好的种子，却找不到合适的地去种。若她是个皇子该有多好。这句话他从前也想过，可今晚格外强烈，像一根刺扎在胸口，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老三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做个太平王爷绰绰有余，担大事却少了几分胆气；老五有分寸有底线，聪慧过人，可还需要时间打磨，能不能炼成气候如今尚不好说；青王太急太露，看着声势浩大实则最容易翻船。而那个最聪明的、最果断、最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的，偏偏是个公主。一个公主再聪明，也只能在幕后递刀，不能站在台前掌刀。她所有的本事都只能像今夜这样，隔着幕布递出去，落到别人手里，变成别人的功劳。太安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想把那口气连同心底那点不甘一起吐出去，可吐完之后那根刺还在，安安静静地扎在那里，不疼，就是让人睡不着。

太安帝批完折子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廊下穿过来。浊清跟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老奴斗胆说一句——公主固然天资过人，可这世上从来只有天资是不够的。公主能有今日的见识和胆魄，说到底还是陛下这些年来的教导和栽培。若非陛下容她在稷下学堂读书、准她自由出入藏书阁、允她与那些大儒辩经论道，公主就是再聪明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说到底，公主的聪明能用在该用的地方，能为朝廷为边民办成实事，这本身便是陛下的福气，也是北离的福气。”太安帝没有接话，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重新迈开步子沿着宫道往前走。走了几步才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你倒是会说话。”浊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再答话，可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直的弧度。夜色沉沉地落下来，廊下的灯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太安帝走在前面没有再回头，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对身后的浊清说了一句：“永宁巷那边的份例，往后多加一些。不用报给朕看，你直接吩咐下去。”浊清躬身应了是。太安帝没有再说什么，沿着宫道继续往前走了，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袍角轻轻掀起又放下，他的脚步比方才轻了那么一点点，自己未必察觉到了。

隔日太安帝下旨着工部在北雍城附近勘察露头煤，就地开采制球发放边民，钱粮从内帑拨付。旨意下得利落，没有提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可皇帝身边的人都知道——三殿下上的折子，五殿下让出去的功劳。萧若瑾在朝中的名声悄然涨了一截。而萧若风仍旧每日去稷下学堂听课，散学后回宫，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萧若云听说煤球已经开始试制时正在廊下翻书，采薇来报时语气里带着些替她抱不平的意思：“公主，明明是你想出来的法子，怎么功劳都落在三殿下头上了？”萧若云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落在谁头上都一样，边民不冻死就好。五哥把这个给了三哥，自然有他的道理。”她说完继续低头看书，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萧若风把功劳让给萧若瑾，在她意料之中。萧若风对他哥的感情有多重，她太懂了。毕竟连皇位都能给出去！窗外的暮色从宫墙那边漫过来，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她将手中的书放下，准备先好好的睡上一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