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近来闲得无事,这日午后在御花园里散步,见玉兰苑的海棠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日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光,粉白相间,煞是好看。她站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宫女笑道:"这花开得这样好,若是无人欣赏,倒辜负了这番春色。传话下去,本宫后日在玉兰苑办一场赏花宴,各宫娘娘、皇子公主、几位重臣家的夫人小姐都请一请,也算给这春日添些热闹。"
消息传出去,各宫各府很快都收到了帖子。萧若云自然也有一份,她与贵妃基本也没什么交集,可既然帖子送到了,没有不去的道理。到了赏花宴那日,萧若云换了一身水碧色衣裳,袖口绣了几枝浅白的花枝,头上簪了一对玉簪花,干净素雅,在满园姹紫嫣红里反倒显得扎眼。她到得不早不晚,与几位相熟的妃嫔行过礼,便寻了一处僻静的廊下坐着喝茶。春日午后暖融融的,玉兰花开得正盛,满树雪白的花瓣在日光里微微透亮,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几瓣下来。
席间陆续有人到了。叶大将军的夫人带着独子叶云进了园子,叶云今年九岁,穿一身藏青色锦袍,身板挺得笔直,面容沉静,走起路来步子不疾不徐,比同龄人多了几分老成,叫人看着便觉得这少年将来必是稳重可靠的。没过多久,镇西侯世子夫人也到了,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身鲜亮的宝蓝色衣裳,生得粉雕玉琢,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咕噜噜转着,看什么都新鲜。正是百里家的独苗百里东君,老侯爷隔辈亲,一向纵容,性子自然养得跳脱活泼,走到哪儿都招人眼。
萧若云坐在廊下远远瞧着,没有上前。叶云和百里东君跟着各自的母亲向贵妃请过安之后,便被放开了——大人们在席间应酬说话,孩子们自去玩他们的。百里东君生得可爱,一进园子便被几位夫人小姐围住了,有的捏他的脸,有的拿点心逗他,起初他还耐着性子应对,一会儿夸这个姐姐的簪子好看,一会儿夸那个夫人的衣裳衬人,惹得一圈人都笑了。可陪了一会儿便腻了,趁她们低头分花弄草的工夫,朝叶云飞快地使了个眼色。叶云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百里东君前面,朝几位女眷拱了拱手便拉着百里东君出了花丛,绕到后面的小径上。
两人总算得了片刻清净,并肩沿着小径走了一会儿。百里东君重重呼出一口气,叶云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两人正走着,小径拐弯处迎面走来一个人,正是青王萧燮。青王今日来得晚了些,衣裳换了一身新的,可身上那股还未散尽的酒气和脂粉味隔着几步都能闻见。他刚从府里一个姬妾那儿出来,匆匆赶赴宴席,一眼看见叶云和百里东君,脚步骤然顿住了。
那日孩子被绑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太安帝在平清殿发了大火,护军司的统领——也就是青王的姨夫——被当众训斥"未能尽本分",连贬两级,权柄也被分了出去。青王心里那口气一直堵着,正愁没地方撒火,两个小鬼却自己撞了上来。他笑着堵住了路,嘴里说着客气话,脚步却分毫不让。叶云不卑不亢地行礼想绕开,青王却又往旁边移了半步,又堵上了。两边正僵持着,小路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浊清领着一个端茶托的小太监从转角绕过来,见这场面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着上前行了一礼,说前头几位大人正找青王商议事情,几句话便把青王请走了。浊清又转头朝叶云和百里东君笑了笑,让人带他们回了宴席。
两人回到宴席后各自找到了母亲,总算松了口气。百里东君吃了两块点心喝了半盏蜜水,渐渐又坐不住了,趁着母亲与旁人说话的工夫扯了扯叶云的袖子。叶云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头,两人悄悄从席上溜了出去,想着只在近处走走便回来。他们刚起身离开,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便听见两个宫人在那里说笑,前面不远海棠后头有一棵老梅这个时节竟还开了花,极是稀罕。百里东君一听便来了兴致,拉着叶云便走。甚至还让其中一个宫人带路,那人故作为难,但百里东君要干啥别人哪里能劝住,于是宫人还是答应了,打量了一下四下没人,于是领着他们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堆,路越走越偏,周围的景致渐渐陌生起来,灰扑扑的宫墙和紧闭的朱门越来越近。叶云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拽住百里东君转身就走,连跑带拐钻进了窄巷,把那个小太监甩开了。百里东君边跑边问怎么了,叶云压着声音告诉他——那方向是冷宫和内库,是禁地,他们是故意要把人往那儿引。
两人在迷宫里绕来绕去,前头是死路,后面也不敢回去,只能贴着墙根慢慢往前走。萧若云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他们的。她从廊下起身想寻个僻静的地方透透气,刚拐过一丛海棠,便看见两个人影缩在墙角——叶云挡在前面,百里东君躲在他身后,两人都绷着身子,像两只被围堵的小兽。萧若云愣了一下,觉得那个大些的男孩有些眼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不是前些日子在街上被绑走的那个么?叶云,叶大将军家的独子。后面那个小的自然就是百里家的小公子了,百里东君。
她快步走上前去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叶云本能地往百里东君前面又挡了半步,警惕地反问了一句你是谁。萧若云报了身份,叶云听她说了名号,神色松了一些,略略行了一礼把方才的事简短说了——有个宫人带他们去看花,结果越走越偏,方向是冷宫和内库那边,他察觉不对便拉着百里东君跑了,然后便绕到了这里。萧若云听完没有多问,心里已经转了一圈——小太监带路,方向是禁地,这分明是有人想让他们踩进圈套里,方才在宴席上跟两个孩子有过过节的,便只有青王一个。
她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拍了拍叶云的肩膀:"跟着本宫走。"她领着两人沿着墙根走了几步,推开一扇隐蔽的角门,门外是一条安静的石板路。她没有急着让他们走,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两个半大的孩子,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皇宫很大在这里行走,若是没有熟悉的人带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这宫里不像你们府上,也不像天启城的大街小巷。往后若再入宫,可不要乱走了。这皇宫是会吃人的,听人讲在阴暗的地方藏着好多怪物,怪走错了路被那些坏东西拖进去,恐怕骨头都不剩。"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可看着萧若云那双沉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叶云则沉默着,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萧若云没有再多说,侧身让开了门口,告诉他们从这里出去走哪条路能回宴席,别走回头路也别跟任何人搭话。叶云点了点头,拉着百里东君便要往外走,临出去前回过头看了萧若云一眼,正正经经地拱了拱手:"多谢公主。"百里东君也跟着回头,仰着小脸看着萧若云,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姐姐你也小心。"萧若云弯了弯嘴角:"快走吧。"
百里东君走出去两步忽然又回头,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对了姐姐,你方才说什么皇宫会吃人——我才不信呢!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他顿了顿,又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你放心,要是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我,我保护你!"他个头小,仰着脸说这话时一本正经,配上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实在让人忍俊不禁。萧若云没忍住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平日里那种沉静疏淡的模样像是被春风化开了一角,笑意在眼底漾开。百里东君被那笑晃了一下,一时忘了要说的话,叶云站在旁边也不由得多看了萧若云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萧若云伸手虚虚地点了一下百里东君的额头:"行,本宫记下了。快走吧,别叫人瞧见了。"叶云回过神来,拉了拉百里东君的袖口,两人出了角门快步走远了。萧若云站在门后看着那两道小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把角门重新合上,拢了拢披风,转身往宴席的方向走回去。
后来宴席散场时,萧若云远远看见叶夫人牵着叶云的手往外走,叶云步子沉稳,偶尔侧头跟母亲说话;百里东君则被世子夫人抱上了马车,还在车帘子掀开的那一瞬朝外头张望了一眼。她收回目光,低头喝完了杯里最后一口茶。回到府里之后,叶云把今日在宫里遇到的事原原本本跟叶夫人说了一遍,末了把瑞宁公主说的那番话也复述了一遍。叶夫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说了句"她说的都是好话,你要记着"。百里家那边,百里东君噼里啪啦跟世子夫人说了一路,回家之后又给镇西侯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一句:"瑞宁姐姐说皇宫会吃人,虽然我觉得她是吓唬我的,可她人挺好的,而且长得特别好看。"镇西侯捋着胡子听完了,沉吟了很久,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百里东君抱起来放在膝上拍了拍背。
两家大人心里都明白,他们是外臣,手伸不进宫里来,能替瑞宁公主做的实在有限。可盛淮是她的亲舅舅,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依靠的人,在北境打仗拼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和性命。若叶家和百里家能在军务上给盛淮一些便利、在关键的时候替他挡一挡,便算是把这份人情还上了。
窗外暮色沉沉地落下来,两家的灯都还亮着。叶夫人把那盏灯又拨亮了些,低头继续翻手里的账册;镇西侯则把孙子抱在膝上,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该记住的事,两家都已经记住了。日子还长,人情总有还的时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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