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忍

酸汤鱼的热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G省深夜特有的湿冷。

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市区的盘山公路上。车厢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莫霏霏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瓶已经凉透的温水。她看着驾驶座上那个戴着鸭舌帽、沉默开车的助理小张，又转头看向身边闭目养神的檀健次。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一家苍蝇馆子里为了彼此的未来做决定；而现在，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名为“娱乐圈”的结界。

“哥，”小张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很低，“嫂子……莫小姐的证件我已经收好了。明天早上七点，会有保姆车到酒店接她。她现在的身份，是你新聘的生活助理。”

“嗯。”檀健次连眼睛都没睁，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回应。

莫霏霏的心猛地一沉。

“生活助理”——这个头衔，是陈哥在电话里反复权衡后给出的“最优解”。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不让粉丝觉得他是在“包养素人”，她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能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的身份。

可是，这也意味着，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光明正大地做他的女朋友。

车子停在了一家隐秘的五星级酒店地下车库。

“下车吧。”檀健次终于睁开眼。他转过头，看着莫霏霏，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像是在安抚，“委屈你了，霏霏。”

莫霏霏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情绪尽数压下。当她推开车门的那一刻，那个在酸汤鱼馆里红着眼眶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踏入全新战场的“工作人员”。

……

第二天上午，G省影视城。

莫霏霏穿着一身黑色的工作服，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写着“檀健次专属生活助理”的通行证，走进了那个戒备森严的片场。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油漆和盒饭混合的味道。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摇臂、轨道、打光板……巨大的摄影机像是一头头钢铁巨兽，蛰伏在片场的中央。

“新来的助理？过来过来！”一个戴着对讲机的场务冲她招手，“檀老师正在化妆，你等会儿负责给他递水和毛巾。记住，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别乱发朋友圈！”

“好的，明白。”莫霏霏低着头，声音平稳。

当她走进那间宽敞的化妆间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化妆镜前的檀健次。

他今天有一场古装重头戏。繁复的汉服层层叠叠地套在身上，头上戴着沉重的银冠，化妆师正在用刷子在他的眼角扫上暗红色的眼影，勾勒出角色的凌厉与沧桑。

镜子里的他，陌生得让人心惊。那是属于“演员檀健次”的脸，而不是属于“莫霏霏的男朋友”的脸。

听到脚步声，檀健次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化妆师的肩膀，落在了莫霏霏身上。

四目相对。

莫霏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要对他笑一下，但理智硬生生地踩住了刹车。她迅速垂下眼帘，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像个真正的助理那样，双手将水杯递到他手边。

“檀老师，您的水。”

她的声音清冷、恭敬，挑不出一丝毛病。

檀健次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了水杯。

就在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莫霏霏感觉到他用大拇指在她的掌心极轻、极快地刮了一下。

那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隐秘的安抚。

莫霏霏的指尖微微一颤，但她立刻收回手，退到了摄像机拍不到的阴影里，安静地站着。

“各部门注意！准备实拍！”

导演的声音在片场炸响。檀健次立刻放下杯子，眼神瞬间切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厉气场。他站起身，大步走向片场中央。

莫霏霏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他在镜头前演绎着别人的爱恨情仇。

有一场戏，是男主在雨中与女主诀别。

G省初秋的天气本就多变，剧组安排了洒水车，冰冷的人造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檀健次在雨中嘶吼、挣扎，最后绝望地跪倒在泥水里。他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滴着水，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破碎的悲伤。

“卡！完美！过！”

导演一声令下，全场响起了掌声。

莫霏霏的心却像是被揪住了一样疼。她知道他怕冷，知道他为了拍这场戏已经连续熬了三个大夜。

檀健次从泥水里站起来，助理和小张立刻拿着大毛巾冲上去，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莫霏霏也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扶他。

“哎！那个新来的助理，你干嘛呢！”副导演突然转过头，皱着眉头呵斥，“别靠那么近！别把妆弄花了，马上还要补拍一个特写！退后！”

莫霏霏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她眼睁睁地看着檀健次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向休息区。他坐在折叠椅上，助理在给他擦头发，化妆师在给他补妆，经纪人递上温热的姜茶。

他被人群包围着，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被无数台机器记录着。

他那么耀眼，又那么遥远。

檀健次端起姜茶喝了一口，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莫霏霏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就像在看一个真正的、毫无交集的工作人员。

莫霏霏看着他，突然明白了陈哥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这是在保护她还是在毁了她？”

这就是明星恋爱的代价。

不是轰轰烈烈的公开，也不是轰轰烈烈的分手。而是明明他就站在离你不到十米的地方，你却连一句“你辛苦了”都不能说；明明你心疼得要命，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被别人照顾。

这种近在咫尺的“陌生人”感，比任何恶毒的谩骂都要让人窒息。

中午休息时，檀健次独自走进了休息室。

莫霏霏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准备好的饭盒，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檀健次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他的身上还带着没散去的寒气和水汽，但怀抱却烫得惊人。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刚才副导演说你，我连头都不能回。”

莫霏霏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兽。

“我知道。”她轻声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都明白。”

檀健次抬起头，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

“霏霏，再忍一忍。”他低声说，像是在祈求，“等这部戏杀青，等我们把一切都安排好……我一定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莫霏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突然笑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极轻、极快地印下了一个吻。

“我不需要光明正大的身份。”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只需要你。”

休息室外，传来了场务催促的声音。

檀健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手，转身拉开门，重新走进了那个喧嚣的、属于他的世界。

莫霏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知道，这条路很长，很暗，充满了数不清的委屈和隐忍。

但只要想到他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她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