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下，安魂曲

埃塔利娅，埃塔利娅。

　　女孩听见了似有似无的呼唤声，她迷糊的抬起头，想睁开眼，但只是感觉到刺骨的寒冷。她朦胧的偏过脑袋，看见阴暗的房间里竖直的光在晃动，有时又闪过几缕树影，外面是什么？她缓缓站起身，沉闷的震声中，她终于睁开——这是一列火车的末端，车厢里堆放着杂物，没有灯，外面的光从车厢间的空隙落进来，点亮了漂浮的灰尘。

　　她踮起脚尖抓住了门把，门把很沉，她几乎把整个人吊在门把上才将门打开。女孩从一点缝隙间侧身挤进去，她来到一个敞亮的车厢。车厢里很干净漂亮，地上铺着柔软的垫子，连窗子也擦得一尘不染。她能够看见崭新的座位上坐着的是衣着整洁的先生与太太。车厢里充满了高雅的谈笑声。

　　埃塔利娅，埃塔利娅。

　　那个声音又轻轻呼唤道，向前走吧，向前走吧，要到站了。声音牵起女孩的手，向车厢的尽头走去，在她身后的列车好像被风卷起的落叶，一点点化为碎片飘飞，那些先生与太太仍然在欢笑，他们变成了纸片人，连笑声也被一并吹散。女孩诧异的转头看向飞走的白纸片，又环顾仅仅只剩下她立足之地的车厢，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与衣服，她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景色，又转身打开门走进新的车厢。

　　埃塔利娅，埃塔利娅。

　　女孩听见了与先前一样的呼唤声。她从浑噩中惊醒，昏暗的房间里，竖直的光与列车本身一起晃动。女孩撑着地板站起身来，她沾满灰尘的手握住门把手，然后用力把门拉开，映入她眼中的人是干净漂亮的车厢。她向车厢内走去，当她刚踏进车厢一步，纸片人的笑声从四周传来，他们笑着飞了起来，飞出了车窗，只留下空无一人的车厢。

　　那个声音又轻轻呼唤道埃塔利娅往前走吧，往前走吧。女孩愣住了，火星从车窗外纷纷落到车厢里，顷刻之间，车厢被点燃了。

　　埃塔利娅，埃塔利娅，向前走吧，向前走吧……

　　纸片人的笑声还在回荡，车厢在疯狂的燃烧，他们还往里面投放更多的火星，烈火吼叫着，车厢不堪重负地叹息，女孩恐惧的向前奔跑，在那扇门仿佛遥不可及，纸片人的笑声越来越放荡，看呐，多么肮脏的孩子，被烧成灰吧，被烧成灰吧……地上仿佛长满了针，每一步都扎进脚底，火蛇涌动着钻进她的身体里，女孩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她的手在这一刻终于握到了把手通红的手，扭动了滚烫的金属杆。

　　车厢里传来砰的一声，女孩裹着燃烧的外衣落到了下一个车厢中，她痛苦的在地上喘气，火焰在胸膛缓缓起伏了几次后渐渐熄灭了，但她身上仍然冒着黑烟。哀嚎声逐渐减弱，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是一个冰冷的车厢。女孩看向周围，车厢里坐满了戴着镣铐的人，所有人麻木的看向前方，身上布满了碎石，煤渣和结成冰的雪，破烂的衣服只能被称作几块布。

　　埃塔利娅，埃塔利亚。

　　镣铐在摇摇晃晃的列车中框框作响，那个声音又轻轻呼唤道往前走吧，往前走吧，要到站了。声音牵起女孩的手，向车厢尽头走去，在她身后的列车好像极寒中碎裂的岩石，一点点化作碎石落在轨道上。车厢里麻木的人们驼着背目视前方，变成了一尊尊雕塑，随着崩碎的车厢滚落到了铁路上，女孩的手拉到了门把手，但想回头看一眼，面前的一切又突然消失了。

　　埃塔利娅，埃塔利娅。

　　女孩又一次从沉眠中被唤醒，她看着车厢空隙间落露的光，慢慢的回忆起先前发生了什么：火光、矿工。在沉闷的声响不知多少回后，她站起身来走进下一个车厢。车厢顶已经完全消失了，残破的木质墙壁还在熊熊燃烧，清澈的天空笼罩了女孩烧毁的地板上，能够看见落满雪的铁轨与铁轨间黑色的已经死去的植物。

　　往前走吧，往前走吧，那个声音说道。

　　女孩的手摸着这扇被烟熏黑的门。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不打开门就不会发生吗？往前走吧，往前走吧，那个声音不断重复。女孩的手颤抖着拉动了把手，她走进昏暗的车厢。

　　她看见一具具死尸驼背坐着。听到开门声，他们齐刷刷的转头，狰狞的紫色皮肤冻成坚冰，暗色的液体从他们口中溢出，他们瞪大了眼，看向女孩，下颚一开一合，似乎在痛苦呻吟，就像在控诉什么，他们向女孩伸出了枯朽的手。

　　埃塔利娅，埃塔利娅，埃塔利娅……

　　女孩麻木而机械地向前走去，死去的人们还会触碰到他，便倒在地上碎作血肉冰碴。满地的冰雪结作一条路，她踩着死去的人往前走去。眼前晃过层层树影，她手上拿着刀，身上沾满了血。往前走吧，往前走吧，她看见车厢尽头的门，不知走过多远，但门仍然在车厢尽头。

　　往前走吧，往前走吧，那个声音说，风雪不会再阻止你了。

　　她听着，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你也迷路了吗？”车厢里是几个孩子，孩子们好奇的打量着她，“你要离开这里吗？那我们一起走吧。”

　　往前走吧，往前走吧，那个声音说道。

　　她攥紧了衣服下的刀。

　　往前走吧，往前走吧……

　　她不再理会那些孩子，径直向下一个车门走去。孩子们在寒冷的车厢中安静的聚在一起，女孩触摸到门把手时，轻轻“哒”的一声回响在车厢里。

　　她打开了门。

　　埃塔利娅，埃塔利娅。

　　女孩又一次在列车末端醒来，这次不用再开门了，她在阴暗的车厢中抬起头，看到的是一节一节车厢，在阳光下。

　　她走向第一节车厢，火仍然永不停歇的烧着，她看见列车正驶过一片宽阔的雪地，雪地的尽头是森林落光叶子的枝杈上堆满了积雪，而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群山，茫茫的雪地又像是没有尽头，列车不知疲倦的跑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多久后会离开这片雪原。

　　她走向第二节车厢，冰碴与地面已经生生结在了一起，她再次踏过冰河，穿过树影，寒风刺透女孩的脊背，她呼出的水汽都化作白雾，冰棱将她剜得鲜血淋漓，她好像走了多么遥远的一段路，最终扭动了车厢门把手。

　　打开门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那里有大人！”孩子们哭喊着奔跑，其中有个孩子叫道：“帮帮我们，帮帮我们！”孩子们向着车门跑去，女孩看见了孩子们身上那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件炸药。

　　巨大的爆炸声传来，血液与组织溅满了车厢，构成碉堡的石砾与冰石像子弹一样射出，女孩跌跌撞撞的向车门跑去。一次、两次，爆炸声不断传来，直到爆炸声不再响起，她到了门前拉动了门把手。

　　进到下一个车厢后，仅听见风声。那一刻，她见到了与她殊途同归的野兽，它们长着树根一样的双角，山羊一样的头颅和狼一样的利爪。她听见风雪呼啸的声音，她看见树影晃过，连列车也摇摇晃晃。她是一只野兽，她露出了獠牙，她的刀深深的扎进了野兽的胸膛。

　　埃塔利娅，往前走吧，往前走吧，那个声音模糊的快要消失。

　　女孩的尸体摇摇晃晃的倒在了地上。

　　怪物走啊走，他走到了车头他看见一个男人也正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爸爸！她惊喜地叫道，但那不是她的爸爸，那只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中年人倒在女孩面前，他手中还抱着一个布偶。

　　火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灰色雪原。

　　大雪几乎将站着不动的女孩与她面前的尸体掩埋。但埃塔利娅最终拾起了中年男人怀中的“布偶”——那是一柄来复枪与一整个子弹袋。这个在战斗中死去的男人正在成为雪地中的尸骨，跟着他一路走来的女孩将接替他走下去。刚刚结束了战斗的日尼亚边境军士兵拄着枪看着女孩，没有人出声阻止，他们正需要一个搬运工，如果是这个从边境跟着他们来到这里的如木偶般的女孩，正好。

　　雪从未停下，她将枪背在身后，向着遂行逐远的士兵们走去。大雪吞没了原野上星星点点的人影。似乎能被瞭望到的，灰色的远方，灰色的阴云。那个孩子，她正赤足踏入夜晚。

　　于是，雪原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的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