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镇国公公主府的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映得四壁的湘妃竹帘暖融融的。十四岁的程微卸了朝服,只着一身月白绫袄,正临窗翻看兵书,指尖划过“兵贵神速”四字,眉峰微凝——自入尚书省参赞军机,文帝对她愈发倚重,只是肩头担子愈重。
贴身侍女知意端着蜜浆进来,脚步轻缓,却难掩眉宇间的迟疑。她将蜜浆放在案上,垂手立着,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在我面前不必拘谨

程微头未抬,声音清冷,却无半分苛责。她自入府便带着知意,这姑娘心思细,最懂她的脾性。
知意咬了咬唇,低声道:

公主,方才奴婢去府外采买,听街上的摊贩闲谈,说……说程家的嫡女,被关在城外的庄子里,不闻不问,听说才七岁的孩子
程家?
程微手中的书卷猛地一顿,抬眸时,眸中已凝了几分冷意。
我阿母那个?


正是
知意点头:

摊贩们说,程将军夫妇去支援的时候,程老夫人以尽孝为由,留下了那名孩子,现如今被关在庄子上
萧元漪……程微的指尖攥紧了书卷,指节泛白。她早知道自己的生母改嫁程始,也知道这对夫妇当年为了赴任,将她丢在乡野庄子,一留便是三年,直到文帝寻到她,才将她接宫中封了公主。她原以为,自己是唯一被舍弃的那个,却万万没想到,她竟连亲生的嫡女,也这般狠心。
立刻去查!

程微猛地起身,语气急促,却依旧条理清晰:
查清楚那庄子的具体位置,程家嫡女的名字,如今境况如何,还有……确认是不是萧元漪与程始的意思


奴婢这就去!
知意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出了暖阁。
暖阁里只剩程微一人,炭火噼啪作响,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在乡野庄子里,寒冬腊月只裹着薄衾,冻得缩在草堆里,饿了便挖野菜,被仆妇辱骂是常事——那般孤苦无依的滋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而那个才七岁的孩子,她的亲妹妹,正经历着她当年的苦楚。
暖意瞬间漫上心头。她这些年,只顾着朝堂诸事,只顾着感念文帝的知遇之恩,竟从未想过要探程家的境况,竟让亲妹妹在乡野受了这么久的苦。若不是今日偶然听闻风声,这孩子,怕是要在那偏僻庄子里,熬坏了身子,甚至……熬没了性命。
半个时辰后,知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满是愤懑:

公主,查清楚了!那孩子叫程少商,今年七岁,正是程将军与萧夫人的嫡女!庄子是您以前住的庄子,跟您受着同样的苦,现下还生了病!
备车!

程微低喝一声,眸中寒意更甚。虎毒尚不食子,那女人竟能对亲生女儿如此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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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微快步走向外间,一边吩咐人取自己的常服,一边沉声道:
多带些厚衣裳、炭火,还有吃食也多带一些,再让府里的大夫带上药箱,随我去庄子!


公主,天寒地冻,那庄子路远,不如让护卫们去接便是,您万金之躯,亲赴偏僻庄子,恐有不妥!
知意连忙劝阻。
程微回眸,目光坚定:
那是我妹妹,一母同胞的妹妹!她在受苦,我这个做姐姐的,岂能坐在府里等着?今日便是天塌下来,我也要亲自去接她!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知意不敢再劝,立刻转身安排。不多时,一辆青篷马车驶出公主府,车后跟着几辆满载物资的马车,府里的首席大夫也坐在随行的马车上,一行人迎着寒风,疾驰而去。
程微坐在马车里,心头翻涌难平。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的绝望,想起被文帝接回宫时,那份恍如隔世的温暖。如今,她要把这份温暖,带给那个与她有着同样遭遇的妹妹。从今往后,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苛待程少商。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在暮冬的寒风中,朝着那座藏着她过往的孤庄,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