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崖,位于岐山南麓,地势险峻,人迹罕至。崖下云海翻腾,仿佛能涤尽世间尘缘,故得此名。
西时将至,残阳如血,将云海与山峦染上一层悲壮的瑰丽。叶楚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立于崖边,山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她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能隔绝神识探查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
准时准点,崖下的云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一道身着玄端常服、未着冕旒的身影,踏着稳健的步伐,自云雾深处走来。正是周天子,姬发。
他比几年前更加沉稳,眉宇间帝威内蕴,只是那双看向叶楚言的眼中,依旧保留着一丝属于故人的复杂光芒——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慨叹。
“你来了。” 姬发的声音比以往更加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但在此刻,却刻意放缓了语速。
“参见陛下。” 叶楚言微微躬身,行的却是简单的修士礼,而非臣子之礼。她刻意保持着一种疏离而又不失敬意的姿态。
姬发挥了挥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此处没有天子,只有故人。楚言,许久不见,你……清减了许多。” 他的目光落在她覆着面纱的脸上,似乎想穿透那层阻碍,看清她这些年的经历。
叶楚言抬起眼,直视姬发:“陛下日理万机,还能应约前来,楚言感激不尽。”
“你留下的标记,关乎‘前尘’,朕岂能不来?” 姬发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翻涌的云海,语气带着一丝追忆,“更何况,是与……他有关的事。”
他没有提殷郊的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叶楚言心中微定,姬发果然依旧在意。她不再绕弯子,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府使者,前些时日找到了我隐居之所。他们要引渡殷郊最后一点残存世间的真灵。”
姬发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锐光一闪:“地府?!他们如何找到的?殷郊他……” 他顿了顿,压下瞬间的失态,声音恢复了平稳,“他现在情况如何?”
“幸得岐山龙脉庇护,真灵尚存,但极其微弱,且沉寂无应。” 叶楚言简单陈述,刻意略过了具体位置和殷郊真灵因紫薇星力与龙脉滋养已稳固的细节,“地府以阴阳有序为由,要求引渡。我虽暂时逼退他们,但知其绝不会善罢甘休。”
姬发沉默了片刻,眉头微蹙:“阴阳有序,确是天道常伦。地府执掌轮回,他们的要求,从法理上,并无不妥。” 他这话说得客观,甚至有些冷酷,但叶楚言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试探。
“法理之外,尚有情理,更有……因果。” 叶楚言迎上他的目光,面纱下的眼神灼灼,“陛下可还记得,殷郊因何而死?他可曾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他身负冤屈,魂魄受尽折磨,方落得如今仅余一点真灵的下场!这,便是天道予他的‘公道’吗?”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如锤,敲在姬发的心上。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心中永远的刺与痛。
“如今,新朝已立,天下归心。他这一点无碍世间的真灵,依附于奠定周室基业的岐山龙脉,难道连存留的资格都没有吗?非要被打入轮回,抹去所有痕迹,才算是顺应了天道?” 叶楚言步步紧逼,“陛下,这究竟是地府的铁律,还是……某些存在,不愿看到与前朝相关的任何痕迹,尤其是……他的痕迹,留存于世?”
最后一句,已是极其大胆的诛心之论!她在试探,试探姬发对殷商旧事、对殷郊这个前朝太子的真实态度,也在试探他身为帝王,对“正统”与“痕迹”的敏感度。
姬发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帝王的威压不自觉散发开来,周围的风似乎都静止了。他盯着叶楚言,目光如电:“叶楚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 叶楚言毫不退缩,甚至上前半步,“我在恳求陛下,看在昔日兄弟情分,看在他含冤而死的份上,予他一条生路!不是帝王对子民的生路,而是姬发对殷郊的……一条生路!”
她将“姬发”与“殷郊”的名字重重说出,彻底撕开了君臣的伪装,将问题拉回到了最原始的情感层面。
崖顶一片死寂,只有云海在脚下无声奔流。姬发紧绷着脸,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威压稍敛,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你想朕如何做?以天子之威,强压地府?楚言,你当知,即便是天子,亦需遵循天道规则。干涉幽冥,非同小可。”
“并非要陛下强压地府。” 叶楚言知道火候已到,放缓了语气,“只需陛下,以一个‘理’字,为殷郊争上一争。”
“何理?”
“殷郊真灵存于岐山,受龙脉滋养数年,龙脉并未排斥,反而隐隐相合。此乃龙脉自有意志之体现,可视为‘地利’。”叶楚言缓缓道,“若陛下能认可此事,以天子身份,默认其作为‘守山灵’般的存在,便是予其‘人和’。集地利与人和,再与地府交涉,便有了筹码。”
她没有提“龙脉共生契约”的具体计划,那太过惊世骇俗,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只需要姬发一个态度,一个默许,一个作为“引荐人与见证者”的初步意向。
姬发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女子。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庇护的孤女,而是有了清晰的思路和谈判的胆魄。
“你……当真与从前不同了。” 他轻叹一声,“此事,关乎甚大。朕需斟酌。但……” 他顿了顿,看着叶楚言那双充满期盼与决绝的眼睛,终是松了口,“朕可以答应你,会认真考虑。在地府再次发难之前,朕会尽力周旋,保他……暂时无恙。”
这并非完全的承诺,但已是现阶段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叶楚言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楚言,代殷郊……谢过陛下。” 她深深一礼。
姬发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句:“你好自为之。若有变故,可通过此玉符联系。” 他留下一枚与他之前所用相似的玉符,转身,身影缓缓融入云雾之中,如来时一般悄然。
叶楚言握紧那枚尚带余温的玉符,知道攻略姬发的第一步,已然迈出。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整个幽冥。
下一步,该是等待姜文焕,并着手寻找……与鄂顺神念沟通的契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