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的阳光似乎并未完全照进岐山这处最幽深的角落。叶楚言的日子依旧围绕着那点真灵微光,重复着温养、调息、采药的循环。只是心境,自那场恍若真实的梦境后,沉淀下一种奇异的安宁。她不再焦灼地期盼回应,只是守着,如同守着一件绝世珍宝,本身已是圆满。
然而,天道运转,阴阳有序,有些存在,并不会因个人的宁静而忘却职责。
这一日,天色方晓,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山间的薄雾。叶楚言正在泉边掬水净面,忽觉周身气温骤降,一股并非源于山寒的、带着九幽深处特有阴冷与秩序气息的波动,毫无征兆地弥漫在石窟之内!
她猛地抬头,只见石窟入口处的光线微微扭曲,两道模糊的身影如同水墨浸染般,悄然凝聚。
来者并非实体,而是灵体状态。一者身着玄色皂袍,面容模糊不清,手持一本散发着淡淡幽光的书册;另一者则身着素白长衫,手持引魂幡,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苍白。两者身上皆散发着不容错辨的、属于地府阴司的森严气息!
鬼差!
叶楚言心中剧震,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跨出,挡在了清泉与岩尖微光之前!体内恢复了大半的灵力瞬间提起,周身泛起淡淡的青芒,眼神警惕而冰冷地注视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此处乃岐山龙脉之地,阳世清修之所,阴司使者何故擅闯?” 她的声音带着狐族特有的清越,更蕴含着一丝不容侵犯的决绝。
那手持书册的黑袍鬼差,模糊的面容似乎抬了抬,目光(如果那能称之为目光的话)越过叶楚言,落在了她身后岩尖那点微光上,发出一种如同金石摩擦般的、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
“吾等乃奉十殿阎君之命,特来引渡滞留阳世之孤魂——前殷商太子,殷郊。”
引渡殷郊?!
叶楚言瞳孔骤缩,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地府竟然找到了这里!他们要将殷郊这最后一点真灵也带走,送入轮回?!
“不可能!” 叶楚言斩钉截铁,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真灵残损,早已非完整魂魄,何来‘引渡’之说?此地受龙脉滋养,乃他自愿留存之所,尔等岂能强拘?”
那白袍鬼差晃了晃手中的引魂幡,阴冷的气息更盛:“生死有序,阴阳有别。殷郊阳寿早尽,肉身已毁,纵是真灵残存,亦当归于地府,判其功过,定其轮回。滞留阳世,有违天道伦常。念你修行不易,速速让开,莫要阻碍阴司公务,徒增罪孽!”
“有违天道?” 叶楚言怒极反笑,指尖已有灵光凝聚,“他为何只剩这点真灵?若非含冤蒙屈,身首异处,魂魄受尽折磨,岂会沦落至此?!如今好不容易得一隅安息,你们却要来将他最后的存在也抹去吗?!”
“放肆!” 黑袍鬼差一声低喝,手中书册幽光大盛,一股庞大的、专门克制生灵魂魄的阴司威压轰然扩散开来,如同无形山岳,向着叶楚言压迫而去!“区区狐妖,也敢妄议天道,阻挠地府?!再不退开,便将你一并拿下,打入幽冥受审!”
恐怖的威压临身,叶楚言只觉得神魂震荡,周身青芒明灭不定,几乎要跪伏下去。但她死死咬住牙关,脊梁挺得笔直,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在原地,寸步不让!她知道,自己绝非这两位鬼差的对手,但她绝不能退!身后,是她用生命守护的一切!
“要带他走……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她一字一顿,眼中是焚尽一切的疯狂与决绝。哪怕魂飞魄散,她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殷郊被带走!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致之际——
“且慢。”
一个沉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自石窟外传来。
光影一闪,一道身着东鲁侯爵常服、腰佩长剑的身影,已出现在洞口,正是姜文焕!他显然来得匆忙,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两名鬼差,最终落在苦苦支撑的叶楚言身上。
姜文焕(对着两名鬼差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二位使者,请暂且息怒。”
黑袍鬼差似乎认得姜文焕,或者说认得他如今身负的东伯侯气运与周朝爵位,威压稍敛,但声音依旧冰冷:“东伯侯?此乃阴司事务,阳间诸侯,也要插手吗?”
姜文焕(神色不变): “非是插手,而是有一言,望二位使者转呈十殿阎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楚言身后那点微光,语气沉凝,“殷郊太子,生前虽为殷商储君,然其品性仁厚,并无大恶,更在朝歌剧变中,洞察其父之非,心存社稷,其情可悯。其后蒙冤受戮,魂魄受创,仅余一点真灵存世,实乃天道不公,世事弄人。”
“如今,新朝已立,天下晏然。他这点真灵,依附岐山龙脉,受友人守护,并未扰乱阴阳,危害世间。可否请阎君法外开恩,念其遭遇,允他留于此地,受龙脉温养,全其友人之念,亦算是对这段过往……一个慈悲的了结?”
姜文焕的话语条理清晰,既点明了殷郊的无辜与悲惨,又强调了现状的无害,更以新朝东伯侯的身份为之陈情,分量自不相同。
两名鬼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以某种方式沟通。良久,黑袍鬼差才缓缓道:“东伯侯之言,吾等会如实禀告阎君。然,阴阳秩序不可轻废。殷郊真灵滞留之事,地府已有记录,终需一个定论。今日暂且作罢,但望尔等……好自为之。”
说完,两名鬼差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淡化、消失,石窟内的阴冷气息也随之散去。
压力骤消,叶楚言几乎脱力,踉跄一步,被及时上前的姜文焕扶住。
“多谢……” 她声音虚弱,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姜文焕摇了摇头,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和依旧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我收到地府异动靠近岐山的密报,便立刻赶来了。没想到他们真的找来了此地。” 他望向那点微光,眼神复杂,“地府既已察觉,此事恐怕不会轻易了结。他们虽暂时退去,但……”
叶楚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紧紧抿唇:“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他们带走他。”
姜文焕看着她,深知其执念,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会尽力周旋。但你也需做好准备……地府,终究是绕不开的一关。”
石窟内暂时恢复了平静,但地府使者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预示着未来的风波。
叶楚言知道,守护之路,远未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