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画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那块包裹着七星兰碎片的丝帕像是烙铁般烫着她的皮肉,又像是攥着白敬亭残存心跳的唯一脉搏。
冷殿的寒气钻入骨髓,墙角暗红的陈年血渍在昏暗中如同不祥的谶语。
她的大脑在极限中疯狂运转,榨取着每一丝可能:或许收买送膳宫女? 将药末混入粥米底层?又或夹入浣衣局收走的旧衣? 十七种方案在脑海中碰撞、碎裂、重组,每一种都如悬崖走索,步步惊心。
这微不足道的几片枯槁之物,竟成了扭转乾坤的唯一钥匙——直到殿门被暴力踹开的巨响,轰然碾碎了她所有的挣扎!
沉重的檀木殿门如同丧钟般撞在墙上,震落簌簌灰尘。
李总管那张青白得毫无人气的脸从昏暗中浮现,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弧度。
他身后,八个腰身堪比宫柱的粗使嬷嬷,手持包铜的沉重刑杖,杖尾拖在冰冷金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滋啦——”声,仿佛是死神拖拽锁链的前奏。
“初小姐,太后娘娘有请。”李总管的嗓音像是钝刀在冻肉上反复切割,每一个字都带着砭骨的寒意。
初画的心脏骤然停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下意识后退,撞翻了案几上的铜烛台,滚烫的蜡油泼溅在手背,瞬间燎起一串晶亮的水泡,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巨大的惊恐已吞噬了所有感官。
当两只铁钳般的手粗暴地卡住她肩膀的瞬间,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最后的疯狂举动——她猛地将握着丝帕的手塞向口中!
“咔哒!”一声清晰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节错位脆响!一股钻心剧痛从手腕炸开!
她的腕骨被一个嬷嬷精准而残忍地反向掰折,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落,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里衣。
李总管用两根染着蔻丹的长指甲,慢条斯理地从她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挑起那块沾染了灰尘和蜡油的丝帕,喉咙里发出阴鸷的轻笑:“嗬,初小姐当咱家是瞎子不成?”
他指尖一抖,丝帕展开,几片干枯到近乎碎裂的花瓣和根茎碎屑,如同绝望的灰烬,飘飘扬扬地洒落在地,每一片碎屑落在初画眼中,都仿佛在她视网膜上烙下了一个焦黑的、无法愈合的洞,那是白敬亭生命之光熄灭的印记。
“不——!”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她撕裂的喉咙里迸出,她像濒死的困兽般挣扎,却被数只大手死死按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冰冷刺骨的金砖,屈辱和绝望的泪水混着唇角的血沫,洇湿了地面。
被粗暴押解的途中,穿过熟悉的宫廊,她看见了永嘉。
那个昨日还如初绽山茶般鲜活的小郡主,此刻狼狈地被两个凶神恶煞的嬷嬷架着拖行。
她珍爱的珍珠绣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遗落在何处;石榴红的精美宫装下摆被拖曳着,蹭过不知谁留下的暗红血污,像一片被蹂躏践踏的花瓣。
在视线相交的瞬间,永嘉那沾满泪痕的小脸上嘴唇无声翕动,初画清晰地读懂了那三个字:“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把裹着荆棘的钝刀,狠狠捅进初画的心窝,再残忍地搅动,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绞成了模糊的血沫!
慈宁宫大殿,龙涎香浓郁的甜腻气息混合着某种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令人窒息。
太后端坐于冰冷的凤座之上,鬓边垂下的金凤步摇流苏正随着她强烈的怒意而剧烈摇晃,金色的光影在她阴沉如水的脸上跳动,像无数悬在初画头顶即将落下的锋利铡刀。
靖王宇文澈慵懒地倚在太师椅上,把玩着手中的玉骨折扇,嘴角挂着一抹看戏般的、残忍的兴味,那双幽深的眼眸扫过初画时,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猎物。
“将此秽物,立刻焚毁!”太后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判决,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力量。
“不——!”初画和永嘉郡主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同时响起。
李总管躬身领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捏着那块小小的丝帕,如同捏着一只蝼蚁的性命,慢悠悠地踱到殿中那尊鎏金暖炉边,炉内炭火正红,跳跃的火舌贪婪地吞吐着热浪。
他手腕轻抖——初画目眦欲裂,所有的力气在瞬间爆发又瞬间被镇压。
她眼睁睁看着,那片承载着唯一希望的丝帕,连同里面枯槁脆弱的七星兰碎片,被无情地抛入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
“滋啦——”火焰猛地蹿高,爆出一团刺目的亮光!丝帕瞬间焦黑卷曲,那些脆弱的植物碎片在高温中扭曲、变黄、发黑,眨眼间化作一缕转瞬即逝的黑烟,彻底消散在炽热的空气里。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皮肉焦糊气味钻入初画的鼻腔——那根本不是丝帕燃烧的味道!那是白敬亭生命被彻底焚烧殆尽的气息!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自己的灵魂也随着那股黑烟被一同焚烧成灰烬!
碎了!化了!没了! 白敬亭唯一的生路!在她眼前!被彻底斩断!碾灭! 初画的脊梁骨仿佛瞬间被抽走,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点星火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空洞死寂的灰败。世界在她眼中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皇帝哥哥……”永嘉郡主哭得肝肠寸断,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绝望的呜咽令人心碎。
“押回去!”太后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就在嬷嬷们粗暴地拖拽起初画如同破布娃娃般的身体时,永嘉郡主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挣脱了钳制,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雏鸟,踉跄着扑向初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她冰冷的腰身。
“初画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害了你们……”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初画素色的衣襟,那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早已麻木的心。
是她!是她将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拖入了这致命的漩涡!是她害了永嘉!
就在这令人心碎的悲鸣时刻——
“咻——!”
“咻咻咻——!”
殿外骤然传来刺耳的破空之声和混乱的尖叫!数支闪着幽冷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蛇吐信,狠狠穿透窗棂上的薄纱,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钉入殿内的蟠龙金柱!箭尾兀自嗡鸣不止!
“有刺客!”
“护驾!保护太后!保护王爷!”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宫女太监尖叫着抱头鼠窜,杯盏倾倒,桌椅碰撞,一片狼藉!
“皇婶小心!”宇文澈的反应快得惊人,腰间软剑瞬间出鞘,如匹练般挽起一片寒光,矫健地挡在太后身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箭矢来源的窗口,但那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算计。
混乱中,初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麻木的神经微微一跳。